首頁 > 心碎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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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頁

 

  忽然彈起,疾速地後退,一直抵到了窗口。那男人壯碩的身影在月光裡。

  他說:「 對不起。 」

  光從他身後來,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有他的聲音,飄搖不定,沉在黑暗裡,又在月光裡浮起。

  他再說一遍:「 對不起。我忘了你的腳不方便。 」

  簡潔、明確,他的聲音,是潮落後黑礁的冷與定,十分不動聲色。———他竟然,這樣大義凜然地說,是因為我的腳?

  我剛想起身,頓時腳腕一陣劇痛,尖銳地刺出來。我發不出聲音也迸不出淚,只僵在半起不起的位置,像不甘心的自溺者,至死維持著掙扎的姿勢,腫漲醜陋,一動不動。

  「 你別動。 」他疾步上前,雙手扶住我,將我放平,叮囑:「 早點休息吧,今天不要洗澡了。 」問:要不要蓋毯子?再問:空調是不是太冷?三問:要不要調高幾度?

  彷彿沒有比這更重要的問題了。

  他最後的動作,是為我掖好毯子。那是扶我、牽我、為我按摩時輕而有力的手,此刻卻靜定自若,再親密些也無妨。

  月光便這樣,照著他剛剛立過的地方,一片荒蕪的慘白。一瓶正紅花油靜靜佇立在床頭櫃上,這就是唯一了。他走時並沒有回頭。

  他不喜歡我?

  他不要我?

  明明地,在瞬間之前,大地震動,山川變色,他曾擁緊我,整個人像一座即將爆發的活火山,我知覺他週身幾千度的高溫。

  他的擁抱,令我肩背生痛。

  卻突然消弭於無形。

  我面紅耳赤:是他看輕賤了我?

  在沒遇到他以前,我的心彷彿大都市最繁華處的聖母院,煙塵滾滾車聲四起,我只很靜很靜,日子恆久暮鼓晨鐘,夜半才到客船。

  而他,是我的埃絲美拉達。

  我身體深處的潮騷。

  但他,拒絕了我。

  這樣輾轉難眠,也不覺上下眼皮打架……

  是清晨的門鈴叮咚叮咚,我驚起忙應,「 來了。 」是他嗎?裙子睡得稀皺,也來不及撫一撫,倉皇之間找不到拖鞋,赤腳跳過地毯。

  是酒店的服務員:「 是莊小姐吧?這封信是早上一位先生送過來,囑咐九點半之前一定要交給你。 」

  所有言語動作都像下意識,我只能顫抖地、虛弱地撕那信封。連撕幾下,拆出來,是一張參加旅行團赴越南四日游的票。

  太意外了。我舉起票,對著光線看一看,又把信封翻過來,敲一敲。的確,沒有一字半句。

  中年男人的心,我只覺無從捉摸。

  在酒店大堂裡與旅行團會合,遠遠只覺得眼熟,猛然僵住,失聲:「 是你。 」

  龍文悠然自後排走出,慣常略含笑意,一步一步,越出眾生之外,彷彿是在人海裡分花拂柳而來。

  我笑得勉強:「 真巧,總是遇到你。 」

  龍文忽然俯身下來,語聲輕柔而目光灼灼:「 不,是我遇到了你。 」

  像大幕初初拉開時分,兩個演員自不同方向上場,在舞台的中央相遇。如果是漫畫形式,該是我們頭上都打了大大的???!!!吧,而眾人心上是大團大團的霧。

  誰吸了一口冷氣。我猜他們肯定在想,這女孩真不得了,國內一個,國外一個。

  而我並沒有問他:為什麼會來。

  就好像明石也沒有問過我,為什麼。

  總是在微雨的清晨裡,在下龍灣邊等游輪,我突然將相機丟給龍文,發足奔向對面,站定了,催著他,「 龍文,快照。 」

  「 卡 」一響,到底是留下來了。

  上了船,回頭看,那座咖啡館仍然淡黃淡黃的停在雨裡,無聲歲月流走,是備受摧殘的臉容。杜拉與她的中國情人是否曾在這裡對坐,喝一杯西貢咖啡?

  她的身影曾在他床上橫陳,對她的記憶終生不朽,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他所要的只是一點時間。這樣的激情與魔狂。

  但他拋開她,忘掉她,把她還給白人,還給她的兄弟。只因為:沒有了財富,我算什麼?

  船緩緩開動,一路掀開雪白浪花。如果在西貢河上相遇的,是我與明石?離開了他的身份,他的家庭,他盔甲似的驕傲,他又算什麼?

  熱帶的太陽辣辣升起,空氣微微腥鹹,船上竟有一朵鳳凰花,不知是誰遺下來的。

  我拾起來,在手中把玩,忽然帶著頑皮笑容,插在鬢邊。

  龍文舉起相機留住:「 南國黑美人。 」

  只是沒有選擇,不要做酷女郎,就得甘心老土。做不成完全沒有良心的新新人類,

  就得為情所傷。

  一隻蝴蝶經過我的身畔,小小灰色的翅子努力地扇動著。而它的身下,是大海的蔚藍。

  我迷惑了。

  它從哪裡來?它難道不知道一路前去,是無邊的大海,自此尋不到任何一個駐足之處,一朵為它盛放的花?海的對面是它永遠不能抵達的天堂,而它飄洋過海,堅持地飛著。

  我靠在窗邊,微微暈眩。龍文起身,把窗簾拉下,邊緣始終不肯平復,陽光便一掀一掀地進來,他用手按住它。

  穩定的、離我非常近的手臂。

  我心動一下。我其實也可以要一個溫柔疼惜的男人,發展一段單純的感情,安分地過活。為何是我自己的心,不允許?

  我說:「 謝謝。 」

  龍文轉過身來,歎口氣,「 我認識你以來,沒見你開心過一天。 」我不語。

  他說漏了口,「 那老男人,也值得? 」

  我一驚:「 你在說什麼? 」

  他微笑:「 中國人,真是全世界最古道熱腸的人,雖然萍水相逢,也覺得有義務對我的一生負責,故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

  我笑:「 你信? 」

  他答:「 當然不。任何話,只要不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我都不信。你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呀。 」

  我一聲不響,起身向艙外走。他眼中一剎時的責備,與我何干。

  第五章

  這一夜,只新月如鉤。

  我沿著陌生國度的陌生海岸線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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