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心碎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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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趁母親偶爾出去一會兒,我問龍文:「 你早知道我是她女兒? 」

  他笑,「 不然怎麼會出現。 」

  我歎氣,「 多麼大的打擊,我本還以為我魅力超群,來者難逃電網呢。 」做個很灰心的樣子。

  他大笑,「 錦顏,有力氣開玩笑,我看你死不了了。 」

  「 這些日子,是她讓你來照顧我? 」

  他稍許躇躊,「 差不多。 」

  龍文臨出門,忽地放下一張報紙在我床頭。我心知有異,翻一翻,卻都是些國家大事,頭版頭條,看不出什麼名堂,剛欲草草放下,忽然掠過一個「 萱 」字。

  報上寫道:在最近增強納稅意識的一系列行動中,又有一家公司受到感召,主動將幾年來所漏稅款一一補交。這家名叫『忘憂草』中港合資公司,一直錯誤地認為,合法避稅是可以的,因而漏交國家大量稅款。經過學習與教育,一次性交清所有款項。省國稅局當即表示,免除其罰金……

  如果我眼圈發紅,久久不肯把臉自報紙上抬起,那是為了她的心,如此誠惶誠恐,一意取悅我:她的女兒。

  我該怎樣告訴她,不必要的。

  母親輕聲問:「 怎麼了? 」端了一鍋排骨湯。

  「 她,跟你說什麼了? 」早已在她身上不見了三十年的機警,又躍躍欲試。她坐下來。

  我一愕,「 誰?哦,她沒說什麼。 」

  母親臉一沉,「 你一直瞞著我。 」

  我大驚:「 哪有的事? 」

  「 那塊玉呢?你回來提都不提,往抽屜裡藏,當我看不到。 」母親竟悻悻然。

  我啞然半晌。只是不在意,又沒有好衣服配它,故而隨手一擱,誰料便是欺君大罪。

  只好悶聲聽。

  「 沒想到,她這麼多年,還帶著它。 」母親眼圈不自禁泛紅。

  我問,「 媽媽,是爸爸送給她的嗎? 」

  母親嘴唇良久顫動,「 當初,你爸爸刻這塊玉的時候,我就奇怪,這麼好的材料,怎麼刻這樣一行字。私章不像私章,閒章不像閒章。然後就不見了,問他,跟我支吾吾。我心裡一直是個結,原來是送了她。 」事過境遷,笑裡卻仍有苦澀滋味,像炒得爛軟的苦瓜,淡淡苦著。

  我實是小覷了母親。她老早便知,竟能一直行止如常,毫無異色。或者,只因我的心事繁亂,忽略了母親的一切異常,她所有的悲傷?

  「 媽媽,雖然以前,是爸爸對不起你,但他已經過世那麼多年了,看開吧。 」非常肉麻的說詞,但誰來告訴我,此刻我能說什麼做什麼?

  母親匆匆拭淚,哽咽,「 其實我也對不起她,要不是我,他不會死得那麼早。 」

  她只頻頻拭淚,我心焦如焚,又不敢催促。

  啜泣著,「 她跟你爸,我一直睜一眼閉一眼,可是你爸回來說,她有了,求我成全他們。 」母親嗚咽出聲,「 不是我不通情達理,我成全了他們,誰來成全我?我後半輩子怎麼過?你外公外婆還要臉哪。 」雙淚簌簌而下。

  我叫一聲,「 媽媽。 」害怕起來。

  「 後來就生了你。你爸把你抱回來,你只有這麼一點大,他說,要叫你『金燕』…… 」

  十足大紅大綠小保姆的名字。

  但且慢:「 金 」,萱草也就是金針菜吧?

  「 燕 」,舊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唯一的、小小的不離不棄。

  不曾實現。

  「 俗氣得很。而且我的女兒,我要自己起名字,我就叫你『錦顏』。後來去了東北,又有了錦世,我想,過些日子,你爸也就忘了她。可是他從此沒有開心過,如果不是我…… 」

  夜色深黑不見底的夜裡,父親的二胡如此淒迷熱烈,是他難言的心事。

  我屏住呼吸,「 如果我肯成全他們,你爸爸也許不會得肝癌,不會死得那麼早…… 」

  母親痛哭流涕。

  她們兩人中,始終是母親愛父親更多。

  第八章

  誠然,我是由方萱所生,但我摯愛的母親,就應該是這樣:

  中年發胖,早早穿起老式阿婆衫,零打碎敲地炒股,永遠跟人家屁股,永遠套牢。

  5元買進,在4元被套,好不容易千難萬難捱了兩年,哇,漲到6塊,媽媽極其振奮地拋出,殺雞殺鴨地慶祝。然後股市繼續高開高走,直到8塊,所有的股評家都說還會漲,媽媽動心了。

  ———又一次被套,而且價位更高。

  整天聽她打電話與股友周先生同去股市看股,或者交流心得,偶爾還說說小燕子,說時臉紅緋緋的。

  又與周先生去蓮花山旅遊一趟。拍若干合影,被我和錦世痛笑一頓,她不大高興地藏起來,不給我們看了。

  而那方溫潤玉石上,到底鏤刻了什麼心情,令癡男怨女們皆不能忘懷?

  錦世到底聰明一回。自抽屜裡悄悄找出後,一刻,趁眾人不備,塞進我手裡,來勢兇猛,我吃一驚,龍文側臉莞爾,只裝不覺。

  過一會,龍文端了朱紅印泥與我。

  用盡全力蘸得飽飽,深深印下。

  「 有一女妖嬈如玉 」。

  靜靜凝在紙面上,筆跡纖細,卻是艷紅的、血滴滴的七個字,彷彿一刀一刀割在紙的肌膚上。

  這是全心全意地,歎賞不止的讚譽,在一個妖嬈完全不被允准,甚至目為邪惡的年代。一個男人勇敢地,對他心愛的女子說出。

  但愛與媚惑,都只是一剎那的事。

  在這變幻大城裡,談什麼天長地久,說什麼恩愛永遠。

  我哭了又哭。

  簡直像要脫水乾涸而死。

  躺在床上十分無聊,盼望人們看顧,但直到銀行的人事處長來訪,我才恍然想起:

  我原來是有單位的。雖已遭棄,在理論上,我仍然是它的人。

  他攜旺旺雪餅一大袋及一個消息:

  單位即將送我們進行崗前培訓,考核上崗,入儲蓄所,從基層工作做起。

  為我送來黨和人民的春風,他對自己很滿意:「 小莊,這是好消息啊,你趕快做點準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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