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說給自己聽,極其落寞地堅定著。
母親卻很通達:「 生恩養恩一邊大,爭不來讓不去,誰計較這個?我是為你考慮,她有錢嘛,不花在女兒身上還給誰?你也就不用去廣州了。再,也是一份嫁妝。 」字字句句都是實在的。
又加一句:「 你有空也常過去陪陪她,想她也寂寞,反正錦世在學校。 」
「 那你呢? 」
母親遲疑一會:「 我,我自有安排。 」
我有點寬慰:「 是啊,拿點錢貼補一下家用也是好的。 」
母親竟立時正色:「 錦顏,我同你說,她給你多少錢都是你的,跟我和錦世不相干。各有各體,各有各家,我怎麼會用人家的錢? 」
「 但是, 」我不知所措,「 我們是一家人啊。 」
「 她不是。 」母親斷然。
「 她 」來「 她 」去。是龍文的她,母親的她,我的她。她永遠是她,第一者與第二者之外的第三者。沒名沒分,沒有稱呼。
「 媽媽, 」我很小心,很小心地問:「 你還在恨她,因為她搶了爸爸? 」
歲月偷換人間,一切一切都在變遷,有些傷害卻恆久而新,像個永恆的胎記?
母親的沉默,像沼澤一樣黑,深不見底。我突然強烈知覺她的老,因她笑起來疲憊的細紋:「 我昨天啊,看電視上京劇音配像,《四郎探母》,蕭太后有句話:『世間哪有長生不老的人?』,真說得好。什麼搶不搶,到頭來不都一樣。 」遙控器上一按,新聞聯播的聲音填滿整間房間。
母親在電視前,微蹙眉,十分專注,彷彿也在思索國家大事———是為了不給自己空間思索其他吧?
她與方萱……
我的兩位母親……
深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子夜的電話鈴聲比流星索還奪人魂魄,是寶兒:「 錦顏。 」
我鬆口氣:「 大小姐,幾點了,怎麼這會兒打電話呀? 」
「 咦,反正我知道你沒睡。 」那麼遠,她聲音裡的喜氣卻是近在手邊的香花。「 錦顏,房子找好了。 」
我不自覺:「 這麼快? 」馬上明瞭,這不是一個應當的反應。
寶兒緘默片刻,笑問:「 怎麼,有別的打算? 」言語軟而俏媚,但她前一刻的寧靜裡有更多東西。
「 不不, 」我支吾,「 我想,我想……你看,去那麼遠,人生地不熟,我又沒做過編務,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我恨起自己的欠缺誠意,連借口都虛飄,「 而且我一走,只剩下我媽媽和我弟弟…… 」
寶兒大笑:「 我還以為只有舞女,才為了老母與弟弟,揮淚如何如何呢。伯母才五十歲,不勞你照顧吧?沒你這麼個女兒在面前礙手礙腳,說不定第二春都找到了。 」
我呸她:「 去你的。 」
她極懇切,「 你當初剛進雜誌社,何嘗不是兩眼一抹黑,還不是第一個月就拿最高獎。不是猛龍不過江,不過江怎麼知道是不是猛龍?妹妹,出來闖闖吧。 」
明月家家有,何處無黃金?我心又有些微搖曳,如一幅在窗裡窗外間徘徊的簾。但還說:「 讓我想想。 」十分敷衍。
寶兒突發奇問:「 你那兒現在是幾點? 」
我失笑:「 難道我們還會是兩個時間? 」
「 當然是。 」幾個字擲地有聲,全不像她,「 你往窗外看看,還有幾盞燈,幾個人?
你那裡已經睡著了。但這裡,燈正紅,酒正綠,馬路上還在堵車。這城是不夜的,不怕輸,也不怕老,是永恆的掘金窟,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 」寶兒簡直慷慨激昂,五四青年似的。
寶兒忽地婉轉一笑,「 擲個硬幣來決定好不好?等一下, 」她聲音含糊,「 我來找個25美分的,比較重,也比較貴…… 」
———如契約沉重。如承諾昂貴。一片,「 好,來投。正面是來廣州,反面是不來,你要哪一面?一二三, 」
大叫一聲,「 快。 」
我不假深思,脫口而出:「 正面。 」
是早就決定了吧?
希望用自己的雙手,活出生命的豐饒和尊嚴。然後才可以淡然謙卑地說:「 運氣好而已。 」除了運氣,不依賴、不等待任何人。
只是,拒絕要怎樣說出口?
我又何嘗不是負心人?負了方萱的好意。
第二日,我去找龍文,站在龍文樓下,唇焦口燥,雙拳握得緊緊,像要去打仗,可是週身都不得力,第一寸肌肉都躑躅不安,掌握不住方向。
而又是黃昏了,樓房與樓房都沉在彼此深沉的陰影裡,梧桐在風裡,揚起,零星落下,漸漸鋪了一地。有些事,是否也如季節的流轉,是不可回顧的路。
隔著鐵門,龍文的聲音帶笑帶驚,「 咦,又忘了什麼?忘憂忘憂,遲早把自己也忘光, 」忙忙開門,看見是我,呆住,「 錦顏,是你? 」
突然向前衝了一步,彷彿想超越音速,趕在那幾句話擴散之前把它們再吞回去,嚥下肚,生生世世不見天日。
我已經變色:「 你以為是誰?方萱? 」
他窘迫,悲慼,無所遁形地閃縮著。
「 你們,住在一起?她人呢? 」我尖叫起來,「 她人呢? 」
龍文抬起頭,淡淡:「 她今天在那邊。 」
她今天在那邊?
多麼普通的六個字,卻像晴好天氣裡無端端,一記九天驚雷。
沒來由地,我呼吸急促:「 哪一邊?她另外還有住的地方?除了你…… 」不敢再問。
以沉默互為刀劍,我們對峙。片刻的光陰竟如此難耐,空氣彷彿不流動,汗水緩緩,流經我的面頰,澀目笨拙。
他忽然笑了,頭深深一點,承認一切也承擔一切:「 是,我們一直在同居。錦顏,你現在明白我有多沒出息吧? 」
是我的耳朵欺騙了自己?還是這大城,原本就充滿種種錯覺、不可思議和人工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