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心碎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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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俏皮起來:「 那自然,上了焦點訪談,連雜誌也可以順便廣告一下。 」輕輕感慨,「 可惜好題材如同好姻緣,可遇不可求。 」 呈現了中年的皺紋,只一恍。

  握筆良久,我終於寫下:「 他說:也許是因為陽光的緣故,她的眸子如碎鑽閃亮。

  小街上寂寂的了無人跡,她是哭過了嗎?…… 」

  亦不枉他結識我一場。

  寶兒幾乎是將稿子摔到我臉上的。咆哮,「 莊錦顏,你真偉大,真故事也有本事寫得這麼假。你寫的是紀實你知不知道?! 」

  我申辯,「 新聞的六要素我都交代了,這裡還有這裡,他怎麼說我就怎麼寫的。只是修飾一下文字。 」

  她幾乎要背過氣般地捶桌,「 誰要看你賣弄文采,讀者要看血淋淋的真相。 」怒不可遏「 還什麼『因為瞭解,故而悲憫』。什麼導向,同情殺人犯,號召大家都去殺人? 」

  聲口嘴臉,難以形容。

  我唯唯諾諾,只心中陰毒想:再打扮花枝招展十倍,也是枉然,哪有男人肯娶這種女人!

  不敢言。

  以紅筆,將所有廢去的詞句一一劃掉,狠狠地劃了又劃,力透紙背,是許多道紅腫的鞭痕,鮮血淋漓。

  握筆太緊,食指都隱痛起來。

  就這樣:「 1999年4月1日,筆者正在編輯部看稿件,忽然有一個男人打進電話,自稱是《伊人》的忠實讀者,十分信任《伊人》,願意把他的感情問題與《伊人》的編輯們探討一下…… 」 

  收梢:「 在對他表示憤慨之餘,我們也深深惋惜於他的不懂法,缺乏法律意識,終究犯下重罪。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

  寶兒大悅,只加一行字:「 本案還在審理過程之中。 」

  我伏在桌上,良久良久。

  接下來幾日都忙得死去活來,連想的時間都不大有。

  只是電話每每陡地一響,我便一驚。聽它一聲一聲、固執哀懇地響了又響,才終於遲疑伸手:「 喂。 」幹幹的聲音,在話筒裡迴盪。

  那一次———

  「 錦顏,你幾時可還我的筆? 」

  陌生聲音,卻有說不出的熟稔。

  我大驚:「 你是誰? 」

  「 看來多忘的不僅是貴人,還有女人,我姓伊,伊龍文。 」他笑道。

  我一低頭,掌中所握,可不就是那只派克筆。禁不住驚呼一聲,怎麼竟糊里糊塗帶回來,用了幾天都不知不覺。

  連連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怎麼還給你呢?這個這個…… 」尷尬了。

  他學我:「 這個這個。 」取笑,「 頗有領導之風嘛。 」口氣輕鬆,「 中午一起吃飯,你帶下來還我好了。 」

  我兩分猶豫。他已說:「 當然,如果你忙,今天忙,明天忙,這一個月都忙,就算了,先拿著用吧。 」極盡挖苦之能事。

  他在門外綠樹蔭下等,抱一束紅玫瑰,一朵朵都深湛如血,小小的皺著。看見我,

  一揚眉而笑。條紋襯衫,黑西褲,齊整短髮,抬手時腕上舊金錶略黯。衣著保守而笑容佻達,卻都在分寸之內,異常挺秀。

  午後天上一朵朵胖胖的雲,我們在湖邊吃活魚。他與我碰杯時,說:「 cheers。 」

  相談甚歡。

  他只長我兩歲,卻已是法國巴黎大學的電腦碩士,在一家叫「 忘憂草 」的貿易公司裡做總載助理。少年得志,卻並無驕色:「 不過是因為有張文憑罷了。而我的文憑,也無非是錢堆出來的。考不上大學,就去國外混,一年三萬法郎,打我這麼個金人都夠了。 」

  笑。

  真磊落。

  拈一筷酸菜魚片,他道:「 這湯,真肥。 」又解釋,「 法文裡,比較濃的湯就叫『肥湯』。說佔便宜,就是『撈到一棵肥捲心菜。』湯裡最肥的那一顆。肥發是油膩的頭髮;肥水是油垢的洗碗水;說話肥肥的, 」考我,「 你猜是什麼意思? 」

  我想了想,「 肥———,通葷吧?說話比較葷? 」

  他贊,「 加十分。那麼,肥早晨呢? 」

  我遲疑,「 夏天吧,太陽出來的早,於是早晨顯得格外長…… 」

  他搖頭點破:「 是睡懶覺。日上三竿仍高臥不起的早晨還不肥?週六狂歡,分手時可以招呼grassematinee:明天肥一個早晨。 」

  我喝一口藍帶啤酒,支著頭,苦笑:「 我的早晨、中午、晚上都很瘦。 」

  寶兒主任囑我做一切瑣碎工作,稍有不是,即杏眼圓睜。

  龍文很明白,只道:「 開始都是這樣的。我剛剛上班,天天被老闆罵,現在也好了。

  錦顏,以你的資質,一定做得比我好。 」拍拍我的臉,親暱地道:「 孩子你慢慢來。 」

  如此輕車熟路,對答便給,我愁腸百結都笑出來。誰天生便是情人呢?在愛情的沙場上,又何嘗不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問:「 多少個? 」

  他呆一下,「 什麼? 」

  「 被你碎過心的女孩子。 」

  他答得幽默,「 對不起,一個都記不得了。我只記得那些讓我碎心的人,害我背人垂淚到天明。就像獨孤求敗,他才不記得手下有多少敗軍之將呢。 」

  「 那麼,又是多少個? 」

  他稍有沉默,笑,「 一個就夠叫我粉身碎骨,萬死莫贖了。 」說完又拍拍我的臉。

  這般地,肌膚相親,卻只覺明淨。

  酒的觸摸在我體內緩緩遊走,如此繾綣,我鬆弛渴睡。

  但時間不肯為我停下來;

  冰凍啤酒一忽兒便暖了;

  玫瑰的凋零只在今夜。

  第三章

  雜誌的出刊時間越提越前,只爭朝夕;

  寶兒也不可能放棄逼我去公安局查三陪女的資料———她的理由是:「 你去過的,見面三分情,再找人好說話些。 」

  公共汽車上顛著簸著,那一點點微醉惺忪,摔到九霄雲外。我的頭針刺般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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