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峙天和這些住在別館裡的西夏人略有往來,他也是幾天前才從下人的口中得知的。
「爹,當然不是……」畏懼於父親的動怒,尹澔天雖有口難言,但心頭卻是惴惴不安。他略一沉吟,終究還是主動的說出實情。
「其實大哥他……」
他的話還未說完,夜街盡頭就傳來一陣雜沓的馬蹄聲,馬上的男子一身墨綠素衫,一張和尹澔天神似的俊臉佈滿憂懼。
「大哥!」尹澔天才回頭一瞧,頓時失態的揚聲大嚷,整個人就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般雀躍。
馬尚未完全停步,尹峙天頎長的身子已翻身下馬,立即鑽入人群裡。當他望見眼前已火海連天的景象時,整個人震愕的深深倒抽了口氣。
尹冀不悅的攏緊眉頭,目光冰冷的望著尹峙天險些踉蹌的步伐。
「峙天……」關水荷擔心的踱近他的身後一喊,人還未站定,纖細的雙肩反倒讓他一把緊攫住。
「人呢?館內的人呢?逃出了幾個?」尹峙天激動的狂嚷,失控的抓痛了水荷的雙肩。
「峙天,好痛……」關水荷忍不住痛,驚嚷出聲。
尹澔天見狀連忙上前扳開尹峙天緊箝的雙手,放了關水荷自由。「大哥,一個都沒逃出來,一個都沒有。」他沉痛的紅了雙眼,哽咽地說。
「那宛湮呢?」尹峙天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急亂的心頭仍有一絲盼望,但尹澔天默然的淚流卻將他的夢無情的打碎。
尹峙天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彷彿瞬間掉入地獄般,只剩下恐懼與絕望緊箍著他。
宛湮!他深情至愛的宛湮啊!
尹峙天哀痛欲絕的淌下兩行情淚,不但沾染著他清俊的臉龐,還穿蝕他擰痛不已的心。
望著尹峙天悲憤痛苦的神情,尹澔天更加心傷,而關水荷則是一臉的埋怨和愁苦。
自從他的妻子病逝後,他從未見過尹峙天這般傷痛,尹冀訝然不已,對兒子口中不斷低喃的「宛湮」頓生疑竇。
她是誰?為何讓向來沉穩的長子情緒失控?
絕情的火焰狂妄的焚燒著,也灼痛苦尹峙天。恍惚間,他彷彿在火光中看見了納蘭宛湮那俏美的身影向他迎來,向他綻著甜柔的笑靨。
宛湮還沒死,她還沒死!
緊抿著唇忍著淚,尹峙天不願就此接受這個殘忍的事實。「我要救宛湮!」他牙一咬,舉步就朝火堆裡急奔。
「啊……」眾人駭然的驚嚷。
「不要哇!峙天!」關水荷心慌的奔上前,憑著自己纖弱的力量,緊緊的由後抱住他。
「大哥!」尹澔天也連忙上前拉扯,拚盡了力氣也不讓他投入火海中。
「峙天,你這是做什ど?!誰又是宛湮?」尹冀氣怒的揚手甩了他一巴掌,將他發狂的思緒打醒。
「大哥,宛湮已經死了,她已經燒死了。」尹澔天慌忙的連聲喊著。「父親,宛湮是西夏遺族的侍女,是大哥心愛的人。」眼見再也隱瞞不住,他只好坦誠說出。
尹冀先是一愣,而後眼中流露不能理解的憤然。
「簡直是荒唐!荒唐!」
父親氣憤的低喝聲卻傳不進尹峙天的耳裡。他絕望淒涼的望著愈發猛烈的大火,整顆心也彷若隨著竄燒的大火,燃燒無存……
第一章
南宋年間 臨安城近郊
此時正值初春,不但沿路的枝幹,花叢都吐了新蕊,就連不時撫面的清風都暖和得蘊含著春意。
尹峙天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就著不大的窗口專心地凝望著外頭春意盎然的景致。
從昨夜馬車一接近臨安城郊他就無法合眼,或許是近鄉情怯,又或許是害怕再一次觸景情傷。
他永遠也忘不了五年前那一場無情的大火,那場大火不但將宛湮帶離他的世界,還讓他有所依戀的心再度漂泊。
失去了納蘭宛湮的他雖然強忍下創痛,但這裡卻存在太多屬於她的回憶,讓他每到城裡的一處,就不可遏止的想起她。
思念和追憶頓時成為他每日的折磨,只因他愛她愛得太癡了,而這座城裡又充滿太多屬於她的歡聲笑語,以致於讓他每待一天,心就傷痛一回。
再加上父親一直不滿他行醫的壓力,更讓他煩亂的想逃離這裡。
所以他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逃避,帶著他已死寂的心,自我放逐似的在遠地漂泊。
而今若不是掛念父親和弟弟尹澔天即將娶妻成親,要他這個長年在外遊蕩的兄長速速返家,他也不會回來這裡。
算了算,離開臨安也近五年了,這些年來他隨著出遊結識的老師父上山潛修藥理,沿途更救了幾名因戰亂而負傷竄逃的西夏難民。
一想到那些家破人亡的亡國子民,尹峙天的心頭就不禁揪痛起來。
若不是因為戰爭,他們就不會被趕離家園,流落中原,任異國居民欺凌、侮辱。
若不是因為戰爭,他也不會和納蘭宛湮在臨安城裡相知、相許,然後又完全的失去她。
所以他痛恨戰爭。
靜靜地閉上幽深的雙瞳,尹峙天憑藉著深印在腦中的記億,認真的尋回她那張甜柔的笑顏,是那ど的俏美,那ど的緊緊扣住他的心弦。
「宛湮……」
強忍著滿眶的淚,他情難自抑的低喃,一遍遍的將她的名字深深的刻在自己心上。
馬車在一聲低沉的輕喝下驀然停住,也將車內思緒飛脫的他給拉回現實。
「公子,咱們要進臨安城了。」前頭的車伕轉身向他回報。
他還是回到臨安城了,他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
將方纔感傷的心緒調整回來,尹峙天理了理身上微亂的青衫,帶著隨身的包袱,逕自由馬車上躍下。
「啊!公子,咱們還未進城呢!」車伕見他跳下馬車連忙開口提醒。
「我知道。」他仰頭凝望著眼前僅有幾步之遙的臨安城門,心頭忐忑不安的直跳。「你先回將軍府裡報訊,我想自己走進去。」
不讓車伕有任何反應的機會,尹峙天丟下幾錠白花花的銀兩,腳步沉重的走進臨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