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開始,林紫瞳不再去濱海花道。每天一早便守在海邊山崖等祁軍塵出現。縱然明白他不會給她好臉色,卻阻止不了前進的腳步;總在一夜的療傷之後,再勇敢地去承受另一次已知的痛楚。
但,重拾的希望正逐漸消失於無形卻是不爭的事實。她愈來愈沉默了!
無怨無悔苦苦守候的癡心令祁軍塵不忍。他知道自己不該見她的,也明白只要不來這兒,就看不到她,心卻割捨不下……懷著矛盾的掙扎,天天來到山崖,不斷重複著傷害她。
夠了——他不想再讓林紫瞳難過,這分情該做個了斷了。
「回去吧!」他出奇地平靜。
突來的轉變令林紫瞳恐慌得害怕,輕顫的聲音問:「為什麼要趕我走?」
「你本來就不該在這。」
「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肯接受我。」她哀求地輕語,淚又悄悄地瀰漫眼眸。「你對我——不再存有絲毫的情意嗎?一點都沒有嗎?」
「沒有用的,這並不能改變什麼。」祁軍塵沒有動怒、沒有情感,就像在說一個既定不變的事實。「無論有沒有愛,你我之間就像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我永遠不會娶你的。就當是我欠你的,只有下輩子再還了!」
不——今生可還的債,為什麼要拖到來世?林紫瞳在心裡大喊。她寧可承受凶暴憤恨的怒罵,也不要他心如止水地訴說,這樣教她好害怕。她不要!
「你不是認真的!對不對?」
他正視著她,像給予無限祝福——最深的!
「找個好男人嫁了吧!別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林紫瞳徹底地楞住了。即使當初得知他的死訊也沒如此惶恐不安。連自己和別的男人說話都會吃醋的他竟然——竟然叫她找個男人嫁了!?她無言地看著他望向熱愛的寬廣天空。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真的要我死了,才能讓你死心的活——我會去做的!」祁軍塵鄭重地昭告。
黑色輪子悄然轉動——
好好照顧自己,別讓人擔心。他在心底難捨交代。
林紫瞳沒追上去。她覺得這次是真的失去了祁軍塵,看著他消失在視線外,淚也潸然滑落。她該怎麼辦?難道真的像段百柔所言──殘廢的不是自己,所以無法體認到那分椎心的無奈?真要賠一雙腳給他,才能表明心跡嗎?他下輩子來還,那她這輩子該如何……
海風如疾吹襲,最怕冷的她卻感受不到寒風刺骨,絕望地枯站在崖邊。祁軍塵始終在遠處守護著,她站多久,他就陪她多久;只是林紫瞳並不知道,她從來都以為自己是孤單的一個人。
天空不知何時換上了夜衣。直到夜更深,她才拖著渾然無知覺的冰涼身子走回臨時住處。數丈遠的黑影停駐在黑暗裡,目送她進屋——
為了找祁軍塵而住進這裡。而今,她還有留下的理由嗎?看著滿屋子的冷清孤寂,緩緩撥了電話回家。是的!她的家。
電話多響了好幾聲,何父才接起——
「爸,您還好吧!有沒有吵到您?」
「我很好,你不要擔心。」何父略帶困意地說著:「天氣冷,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別凍著了!」
「我知道,您也一樣。迴避呢?它好不好?」她好想它,忍不住紅了眼眶。
電話彼端遲疑了片刻,似有輕輕地喟歎——
「它——走了!」
「爸!」林紫瞳急得叫了出來。「您怎麼讓它走了呢?迴避年紀大了,又沒地方去,萬一……您有沒有派人去找?到我常去的——」
「紫瞳!聽爸說。」何父打斷她因焦慮的語無倫次。「它跟你媽一樣——離開了。」
「騙我的!對不對?」叫她如何相信。
「你也知道,迴避年紀很大了。你去日本之後,它一直守在寢室外,沒人喊得動它,連食物都幾乎沒碰。後來病了才送到醫院,靠打點滴苦撐,還是救不回來。」何父將原委簡述。
「為什麼不告訴我!」林紫瞳責怪地大吼。
「上星期不是要你回來一趟嗎?」
她想起來了!當時正好找到軍塵,根本無心顧及其它,不然她該察覺父親異常的口吻,她該追問而後回國的。也許能救迴避一命,至少能陪它走完最後的路,而不是叫它等不到她——孤獨而終。淚,悄悄將心裡的傷痛流出眼眶,再次源源不絕淹沒了哀愁。
感到女兒的異樣,何父出聲安慰。「不要難過!我幫它火化了,等你來安置骨灰。」
「我知道了。謝謝!」
掛上電話,林紫瞳竭盡所能地哭了好久。她想起沈萱的預言,淚未曾停歇,思路也一直倒轉著,記得的都是醉人溫馨的美好,並且是以後不會再有的甜蜜回憶。人不能不長大嗎?為什麼愈大愈留不住美好的一切?迴避跟她死別了!軍塵也要生離……
停止了哀傷的流淚,著手整理這臨時的居所,井然有序地收拾、排放,屬於她的私人物品都一一打包,放在桌上,再撥了台灣的電話。
這次響了好久——
「喂——」
何父濃濃睡意的聲音清楚傳來,令她有些內疚。
「爸,我想回去了。能不能——請哥來接我?」
何父有些,但未覺得不妥。隨即高興地問:「什麼時候?」
「盡快吧!」她深深地輕歎。
「好!我馬上安排。」
「爸——」林紫瞳的聲音有些哽咽。想再多聽父親的聲音,卻更快改變了主意。「謝謝,我等你們。」
結束了談話,拿起紙筆簡單地寫了幾行字,細心地折好放進信封裡。環視這個陪過自己的蝸居,和來時一樣沒多裝飾、沒少物品。將寫好的信放在補給證旁——
她笑了,難得地笑了。自己終於不需要再痛苦下去了!卻有無限淒涼與哀戚。
慢慢換下一身的皺衣裳,對著鏡子刻意地妝扮——「女為悅己者容」,正是她此刻的心境。
天,又漸漸亮了。
該走了!她緩緩優雅起身,對所有的事物做最後的巡禮,感謝它們的曾經陪伴。輕合上門,朝櫻花盛開的濱海方向前去——遠遠地就望見他們的身影,佇立在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