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當然,浩然布莊的少爺還是她當家的哩,她可熟得不得了!至於那「繡坊」不就是浩然常說的——家裡挖金礦的人才去那買衣服麼?他還說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價錢,送他一百兩金子求他去買一件他也不幹!
梁紅豆掩嘴偷笑,每回浩然說起繡坊時的尖酸模樣總教她忍俊不住,但他還是愛和繡坊做買賣,說穿了就是付錢乾脆不講價,而且專要貴的布料!一箱箱的銀子嘩啦啦地落人他杜浩然的口袋裡,他怎能不眉開眼笑哩!
「我當家的說,繡坊經手的衣服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所以他不買。」梁紅豆一想起杜浩然的笑顏便勇氣大增,不自覺拉開了笑臉。
「你成親了?」范縉柔高聲問逍:「對方什麼身份?」她得弄清楚,是哪種三教九流的人和她成了姻親。
「他……他是做小買賣的。」菩薩明鑒,她可不是故意扯謊,是浩然再三交代有人問起,就回答是做小生意的老實人就可以了,反正他的確是商人沒錯。
梁紅豆在心裡求菩薩原諒她。
「小買賣的?」范縉舒鄙夷地皺眉,就知道是些不入流的阿貓阿狗。「原來是街市上平凡可見的粗人!諒他一輩子也買不起!」
「不,浩然他有功名……」梁紅豆急急為杜浩然解釋。
「哦?」二位姐姐等著她的下個答案。
「他考上秀才,和其他商人些微不同。」梁紅豆原本興奮的語調在見到姐姐們嗤之以鼻的神情後轉為囁嚅不安。她們怎麼了,為什麼一臉鄙夷的樣貌?
「只不過是小小秀才而已、就這樣拿來誇耀,鄉下人就是鄉下人。」
兩位范小姐逕自以杭州方言交談,一口軟甜的吳儂軟語讓梁紅豆聽得癡迷,柔得似乎可以捏出水來的語調,又像枝頭婉囀嬌啼的鳥鳴,一串串的字眼兒像是一串串的音符,世上怎麼有這麼溫柔的語音呢?她呆呆地瞧著面前的兩位姐姐。
「姐姐,你們說的是哪地方的話啊?真好聽。」梁紅豆真誠地讚道。
范縉柔聞言故作驚訝貌,她們早知她聽不懂,故意在她面前以杭州的方言取笑她,後頭的丫頭們知道她們倆方才正嘲諷梁紅豆是鄉巴佬,渾身士氣洗都洗不掉,讓外頭的人知道前宰相的侄女是這種人,可會笑掉他們大牙。兩位丫頭以袖子掩住不好意思的面容。
「哎呀,我們一時忘了,妹子是從北地市井出來的粗人,當然聽不懂咱們杭州的口音了。真是得罪了。」
兩位范家姐姐以衣袖掩嘴笑出聲來。接著,范縉舒起身,倔傲地睨向呆立一旁的梁紅豆。
「姐姐,我們回房去吧,在這和一個粗人交談會壞了我們的涵養。」
兩人一甩袖子便頭也不回地離去。小丫頭羞澀地向梁紅豆福之福後,便也小碎步離去。
梁紅豆緩緩踱步至琴畔,以手指尖勾動一弦,發出琮琮樂音。樂音未落時,她微微歎氣。
「我不懂,未曾學琴又如何?未留心於功名亦如何?」
她似乎更能瞭解浩然他厭惡張文訓張秀才的因由了。
第七章
在范家的日子過得極為平靜,上回遇刺的事就好像一場夢般,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來找晦氣是為了什麼原因,問范岫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梁紅豆百無聊賴地歎氣。在這裡有好多規矩要守,早晚的問候有一套規定,進餐時又有一定的法度,來了一堆來頭頗大的人,說什麼嬸婆姨媽姑丈叔表堂侄甥舅伯公的親戚,鬧得她眼都花了還記不住臉和名字,只記得一位比一位花梢的綾羅綢緞衣料亂了她的視線,所有她曾聽杜浩然說過的布料一方腦全出現在她眼前,攪得她一頭霧水,為了保持禮節而掛在臉上的笑容早僵住了。
而且每一位見到她時,千篇一律的,眼淚就像決堤的大水般滾滾而下。為了安慰他們,她的手絹兒從來到范家至今還沒幹過哩,親戚們的淚水真教她大開眼界了!
范府中的堂姐又不給她好臉色看,說話總是帶著清冷的刻薄,看她時總是以白眼瞧她;想她梁紅豆又不殺人也不放火,可是范氏姐妹就是拿看下人似的臉色看她,弄得她不敢親近她們。
梁紅豆也不敢隨意親近範文漢,因為她這位伯父每回見到她,就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擺到她身上,說什麼是要彌補她十多年來受的苦,見到什麼漂亮的玉啊、寶石啊、髮飾啊,再高的要價也想買回來給她,教梁紅豆過意不去,又不知如何拒絕他;一說不要,他的臉便垮下來,教梁紅豆更難過,因此能避著就別碰著他。
成天就這樣躲在房裡,梁紅豆覺得自己好像豬圈裡的豬仔似的。掰掰手指頭,日子在平淡裡已經滑走了七八天,那些黑衣人一個氣也沒出聲過,成天被範文漢關在家裡,悶得她都快長霉了,再不活動活動筋骨,她就真的受不了了。
「啊!」她自暴自棄地大喊一聲,算是發洩心底的鬱悶。
不管了,她一定要出去透透氣,再關下去她就會悶出病來了!解開府裡的婢女為她梳理的繁複髮髻,梁紅豆把瀑布般的髮絲索性結成一條粗辮子,再盤在頭上,留著一小段發尾在後腦勺晃啊晃的;再脫下錦緞衣袍,換上從家裡帶來的細棉天藍衣裳,像是隨處可見的小姑娘,然後便趁四下無人,從後門邊的矮牆上翻牆而出。
旋出巷子口後,梁紅豆愉悅地哼著小曲走在街市中的人群裡。
杭州是個熱鬧的地方,尤其是棲霞坊這兒是市集的集中地之一,天光尚早,許多來來往往的小販在石板街上吆喝叫賣,賣糖葫蘆的小販最討人喜歡,兜售玉石的生意也不錯。
在沒人認識的地方就是有個好處,那就是你可以放肆些亦無妨,不會有人干涉你。特別是從她嫁入杜家後,被杜浩然喚起的本性——率性自在,讓她把過去為了扮成好閨女而隱藏的性格全解放了,再也不勉強自己硬做出溫婉的表相;甩開那些規範,她自在許多,而且杜浩然也喜歡這樣的她,在他面前裝端莊模樣只會笑掉他的大牙,因此梁紅豆索性不玩那種虛假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