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生意上門,她立刻堆起了燦爛笑容。
「站在畫攤子前面不買畫,難道是想買布嗎?」林大嬸雙手交叉在胸前,話中帶刺的說,分明是閒著沒事做才針對妘芸而來。
程大嬸則抵著唇,在一旁竊笑。
妘芸儘管聽得心裡頭難受,仍是勉強自已保持著笑容,親切的問道:「那兩位想買什麼樣的畫?山水畫還是人物畫?」
林大嬸挑起眉,沒好氣的應了句,「先看看。」
說完,她隨手拿起一卷畫軸,攤開看了看,便搖著頭扔了回去,又拿起另一卷畫軸觀看。
妘芸見她如此不尊重自己辛辛苦苦創作的畫,實在心疼極了,可她還是忍耐了下來,默默的將畫軸捲好,放了回去。
但林大嬸和程大嬸得寸進尺,不但將桌上的每卷畫軸全都攤開來看,看完還隨意扔在桌上,不過片刻,桌上儘是散亂的畫軸,有的還滾落到地上,蒙了塵埃。
妘芸瞧著眼前的景象,心痛到極點一時傻了,還來不及反應,又聽見林大嬸冷嘲熱諷的道:「這些畫呀,全都沾了霉氣,要是買回去,怕不倒個八輩子的楣喲!」
「可不是嗎?」程大嬸立刻附議。「什麼樣的人賣什麼樣的畫,咱們還是快點走吧,免得真沾上了霉氣,那可划不來。」
「就是啊,快走快走。」
林大嬸和程大嬸你一言我一句的奚落完妘芸後,便十分囂張得意的要離開,此時程大嬸肥胖的身軀碰著了桌子,令桌子晃動了好幾下。
連帶的,桌上的畫筆滾落了下來,不偏不倚往林大嬸腳邊滾去,林大嬸一個沒注意,踩到畫筆,腳底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她想也不想的便往程大嬸身上抓去,結果兩人同時跌得四腳朝天。
「哎喲,疼死人了!」
伴著一聲聲的哀號此起彼落,兩人開始呼天搶地了起來。
「我這細皮嫩肉,怎禁得起這樣的折騰!」
「這裡果然有很重的霉氣,哎喲,完蛋了完蛋了,等會兒不到廟裡,請廟公替我們去除霉氣怎麼行啊!」
「就是啊,我看哪,還得泡上三天三夜的觀音竹葉水才行了!」兩人邊說,邊扭動著身子,掙扎站起來。
妘芸站在原地,瞧著她倆的狼狽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反而覺得有股沉重的悲哀在她心底悄悄的蔓延,那速度之快,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令她絕望得想哭。
現在不行!她告訴自己。不管別人怎麼笑她、罵她,她絕不在人前落淚,免得失了自己顏面,也去了妘家尊嚴。
於是。,她緊咬雙唇,逕自仰頭向天邊瞧去,像是這樣,就能讓滿腔的怒火燒盡眼裡的水氣,讓她再也不懦弱、再也不怕人言可畏。
「臭丫頭,妳果然晦氣……」
「誰遇著妳誰倒霉……」
好不容易才爬起來的林大嬸和程大嬸,本還想再多辱罵妘芸幾句,好消消滿腹的怨氣,但見她神色木然,一副失神的模樣,彷彿沒聽見她們在說什麼,自討沒趣之餘,悻悻然的掉頭走了。
妘芸站立原地,瞧著她倆離去的背影,沉默了好半晌,才突然躲到桌子後蹲了下來。
只見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顫,接著是止不住的抽噎,她再也抵擋不住心頭濃烈的悲傷,埋首痛哭了起來。
☆ ☆ ☆
也不知哭了多久,妘芸只覺得淚眼模糊中,隱約聽見有人在叫喚著她,起先她還以為是幻覺,舉袖揩了揩淚後,發現真的有個人影站在面前,她連忙抬起頭來。
「你……」
她愣了愣,一時默然,因為那男子的相貌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可他俊逸無儔的五官,卻讓人為之怦然心動。
那濃密而斜長的眉,飛揚恣肆得像在宣告著他並非玩物喪志的紈褲子弟,深邃炯然的雙眸漾著一抹不羈,驕狂自負得有如睥睨著市井裡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再加上一身絲質綴玉長衫,益發顯得他氣質出眾,拔萃不俗,他不是尋常人家子弟,正是絕代鎮首富冰青鈺的獨子冰焱。
當妘芸怔怔的盯著冰焱瞧的時候,冰焱也在打量著她。
他萬萬沒有想到傳說中的絕代楣女妘芸,竟生得這般娟逸白淨、嫻麗動人,那秀外慧中的脫俗氣質,讓人怎麼也無法將她和「煞星」、「霉氣」等字眼聯想在一起,特別是她此刻雙睫承淚、蛾眉輕顰的憂鬱模樣,更惹人生憐。
蜚短流長,果然最容易積非成是。
兩人就這麼對望了一會兒,冰焱見她遲疑著沒說話,先開了口。
「在下冰焱。」
「你是冰焱?」妘芸心中一震,表情微訝的瞧著他。
「沒錯。」冰焱點了點頭,並不覺得自己的身份有什麼值得驚異的。「妘姑娘沒事吧?」
「你認識我?」這會兒妘芸吃驚的程度更甚方才。
「我聽下人說的,他們說妳在這兒賣畫,而且畫得好極了,剛好我對繪畫又有興趣,便過來看看。」
「他們……他們真的這麼說?」
妘芸睜大了眸子,眸心泛著一絲光芒,那原先籠罩在朱顏上的憂傷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突如其來的驚喜與歡悅。
她本來就不是悲觀的人,憂傷來得快也去得快,要不是今兒個林大嬸和程大嬸實在做得太過分了,她也不會因此情緒失控,崩潰落淚。
「他們是這麼說的。」冰焱信誓旦旦的道,只因瞧妘芸那般高興的模樣,實在不忍心將事情真相告訴她。
事實上是他今天要出門前,不經意聽見冰家的下人私底下在議論紛紛,說什麼妘芸既然在寶橋街賣畫,那麼他們不管要去哪兒,一定得要繞過寶橋街,免得會沾了霉氣、衰事連連,從此好運不來、諸事不吉……
偏偏他向來是最不信怪力亂神之說的,自從兩個月前由外地求學回來後,他亦不時耳聞一些關於妘芸的流言,起先他只是覺得荒謬,並不怎麼在意,但他後來無意中由同窗好友龔璽口中得知妘芸竟是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這可引起他對她的一絲憐憫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