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姑娘為何如此開心?和我所說的事情有關嗎?」
「喔,沒——沒關聯。」她搖頭,仍掩不住笑意,眼珠子一轉,假裝驚惶道:「啊,杜大哥,粥都涼了呢!咱們快吃。」
說完忙拿起碗舀滿一碗粥,遞給了杜雲影。
他接過,道:
「多謝。」
「別客氣。」她樂不可支看著他,道:「杜大哥,你快吃。」
「嗯。」他依然好奇地看著她,輕輕拿起筷子。似乎感覺到,她有意如此將自己之前唐突氣惱的理由矇混過去。
她慢慢為自己添粥。俏臉上掛著像孩童一般笑容可掬的表情,卻不知杜雲影為她前後懸殊的模樣,看得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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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程勳不顧一切,為跟隨杜雲影而離家的沈輕紅,差點沒在程民面前將一張檜木製的圓桌擊毀。
他的忿怒是可以理解的。他如此執著於程勳,為她不卻心力,千方百計要得到她,然而遊走風塵的杜雲影一出現,便把她的心輕而易舉地擄走了。現在,連她的人也跟著他遠走天涯,這教癡心於她的沈輕紅心中如何能平?
他總不禁要問自己,他沈輕紅究竟哪一點比不上杜雲影了?論才貌,他能文會武,丰神如玉,而杜雲影雖長得斯文俊秀,卻仍遜他三分。提及才華,自然更不比他沈輕紅才情洋溢、論及兩人財勢,他沈輕紅家財萬貫、坐擁巨資,杜雲影一介無財無勢的浪子何以能敵?
兩人相較之下,優劣可分,偏偏程勳不看中他,卻選擇了杜雲影,怎能教人不氣?
是日,滿腔鬱憤的沈輕紅來到萬月樓。他不招藝妓,獨坐獨飲,喝下了一杯又是一杯,一杯再盡一杯,直想把自己灌醉。
有了七分醉意,他舉樽低唱:
「淮河畔,相思林,一片桃花落飄零……」
唱著唱著他凝睇著酒杯苦訴:
「莫非真是前世相欠,才教我今生苦執於你……」
祝酒又盡一杯。正當他要再添酒時。一隻暖玉般白皙的巧手按住了酒壺。他抬眼一看,輕聲道:
「是你,萬娘。」
萬娘巧笑倩兮地在他身邊落座,溫言軟語道:
「沈公子這樣的喝法,可是會傷了身子的。」
他仰笑幾聲,道:
「曾幾何時,萬月樓的主子也管起客人飲酒的方法來了?」繼續為自己祝酒,一杯飲盡。
萬娘含笑看著他,其實心底有著憂傷。悄悄拿起另一隻杯子,為自己添酒。
「既然沈公子要飲醉,那麼萬娘也奉陪。」
沈輕紅盯著她把酒飲盡,模樣狂肆道:
「萬娘今兒個好雅興,不去款待其他客人,卻來陪在下喝酒。」
她一笑。「沈公子不也是萬月樓的客人?萬娘怎可怠慢。」說著為他倒滿一杯。
「據我所知,萬月樓的主子,是不輕易陪客的。」沈輕紅把玩酒杯,雙眼緊瞅萬娘。
她含情淺笑。
「就因為沈公子是個特別的客人,所以萬娘才作陪。」
「哦?我哪兒特別?」他帶著醉意問。
萬娘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好半晌,才道:
「上萬月樓來賞花聆音的客人不少,可是懷著情困來求一醉的人卻不多,沈公子偏偏是其中一個。」
他聞言狂笑,笑聲中有狂態,有情傷,有苦悶。忽而他想起,萬娘與杜雲影之間聲稱是朋友關係,於是他問:
「萬娘,你倒說說,我與你的友人杜雲影哪個好?如果是你,你挑誰當夫婿?」
萬娘心想,他要不是醉昏頭了,就是被情傷昏頭了。連這問題都給拿出來問。她依著內心的意思回答:
「你們兩人都好,可是我偏挑你當夫婿。」
「哦?」他揚眉問:「為什麼?」
萬娘笑笑,舉杯飲盡,不回答。
沈輕紅以為自己了悟她的意思,含笑苦道:
「因為我和他在程勳心目中是落敗的那一個,所以你選我——哈哈哈!」
「沈公子怎麼妄自菲薄起來了?萬娘不是那個意思。」她柔聲道。
「哦?」他單手托腮,另一手輕佻地在她臉撫了一把。「你不是心疼我是什麼?」
萬娘臉上在笑,美目裡卻有他看不見的愁緒。紅樓女子說出來的話,向來不被客人當作一回事,因此,她當然不會傻得將心事告訴他。只淡淡道:
「沈公子真的醉了。要不要萬娘叫姑娘給你溫壺熱茶,解解醉?」
「哈——來此本求一醉,還解什麼醉呢?來!乾了這一杯。」
萬娘於是舉杯,陪他一飲而盡。
他拉著又再倒酒,看來真是不醉不歸。
她一直陪他喝到自己有了五分醉意,而他已爛醉如泥,才停下了酒杯,收斂狂態。本來她要喚姑娘來扶,但想了想,還是自己來比較快。於是拉起攤在桌上的沈輕紅,往肩上一負,扶他向自己的內室走去。
到了閨房,她扶他往床上一躺,脫下他的鞋子後就要走開。忽然他伸手拉住她,迷醉地說:
「都到這裡了,怎麼不陪我?」
萬娘被他手上的一股蠻勁鎖住,走也走不開。只聽他又道:
「你不是心疼我嗎?那就陪我。」
她心中一動,不是不想與他肌膚相親,只是自己若破了萬月樓賣藝不賣身的規矩,那教姑娘們往後該如何自處?
她被他拉進懷裡,於是順勢在他睡穴上一點,他登時沉沉睡去。
萬娘扶正他的身子,為他拉好被褥後,心下悵悵挪步到琴座,一曲接著一曲,彈盡苦悶不停。
第八章
程勳與杜雲影前往奇山的這幾天以來,杜雲影的傷勢有明顯惡化的現象。他幾乎是天天咳血,咳出來的血量一日要比一日多。整個人在日益失血的情況下,身子大為衰老,面乏血色,皮膚也不再擁有光澤,完全是死氣沉沉的模樣。
陪在他身邊的程勳,見他日日遭受嘔血的折磨,除了怪自己沒用,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之外,到了後來,一見他嘔血竟忍不住哭泣。杜雲影見她為自己灑淚,除了讓她依著自己的身子宣洩以外,再沒更好的方法減低她間接所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