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他無法辯駁的還是那句「明明客人又不多」。
誰說客人不多?真要忙起來,一堆客人在診療室外排隊還要排上幾個小時,所以他才訂下看診前要先掛號的規矩。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這個伶牙俐嘴的女孩來他醫院的時候,十次有八次醫院都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弄到最後只要是隨便一個沒有客人的下午,他就開始不由自主地頻頻往門外看去,怕那個女孩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面前冒出來。
幹嘛那麼心驚膽戰的?沒有客人時應該泡杯茶,好好享受一下悠閒時光才對,何苦一直盯著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大門?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突然領悟,其實,他是在期待。
被喚作「阿寧」的小黑貓順利地熬過了那個晚上,又能吃又能喝,之後就像吹氣球一樣長個不停,精力旺盛地在莫少言的臉上、手上留下一道道小爪子傷痕。
女孩倒也不在意,臉上掛綵依舊笑得開朗——雖然那笑容只有在看到小黑貓的時候才會出現,對他這位怪叔叔,多半時候她也學起他擺著一副冷漠的瞼,兩人互瞪的次數恐怕比真正說話的次數還要多。
「阿寧、阿寧,不要皮,下來!」女孩對著兩隻前腳掛在冰涼診療台邊緣上晃來晃去的頑皮黑貓喊。
在一旁的溫仕寧卻是雙唇微啟、一臉尷尬他差點又本能地回應莫少言的呼喚,因為小時候他阿媽也是「阿寧、阿寧」地這樣叫他。
「再皮!再皮回家看我怎麼修理你!」拎起長大不少的黑貓,莫少言煞有其事地說,臉上卻是帶著像慈母般的縱容笑容。
「很多人都光說不練,我見過太多客人嚷著要好好訓練自家寶貝狗、寶貝貓,到頭來還不是一味溺愛寵過了頭,養出一堆沒教養的動物。」溫仕寧鼻孔冷哼一聲。
收起笑容,莫少言冷冷看了他一眼。
「健康檢查完了吧,怪醫生?如果沒有什麼大問題的話,我要走了。」
「沒什麼大礙,體重正常,看來妳養得滿好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著,他刻意頭也不回地說。
反正,他和這個女孩之間似乎老是處不好,兩個人只要一開口就是針鋒相對,沒幾句好話吐得出來,要不是好幾次那只黑色小毛球闖進兩人中間緩和一下氣氛,他們真的會忍不住好好大吵一架。
「親愛的阿寧,我們回、家、嘍!」轉過身,她馬上又細聲細語地對黑貓喚著。
溫仕寧現在終於知道「翻臉如翻書」這句成語其來有自,上一秒還翻白眼給他瞧,下一秒就甜著聲音對那小傢伙說個不停。
體積足足長大一倍的黑貓歪了歪頭,跳下醫生的椅子,像狗一樣微微搖了搖黑色尾巴的尖端,乖乖地跟著女孩往醫院門口走去。
溫仕寧不得不承認自己很驚訝。
他從小就知道貓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懂的動物,它們善變、有個性、獨立、不會特意討好主人,總而言之,就像他以前教授說過的,貓是「很難搞」的動物。
但是這個「很難搞」的黑貓為什麼到了這個女孩手裡就變得像狗一樣乖巧聽話?還會搖尾巴?!
而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只見莫少言戴好安全帽,騎上機車,然後穿著球鞋的左腳在機車前座踏板上踩了踩,黑貓便跳了上去,乖巧地坐在她兩腿間,小爪子還伸出來洗了洗臉。
這……溫仕寧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直到女孩騎著機車揚長而去,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他才回過神來。
「怪人養怪貓。」這是他最後的結論。
第二章
他是一隻不折不扣的悶燒鍋。
外冷內熱。
明明裡面熱得快爆了,外頭還在裝矜持賣冷。
所以即使他心裡再氣再多抱怨,也只是緊緊壓著不放,不敢爆發出來,久而久之變成這副陰陽怪氣的模樣,沒事只敢耍耍嘴皮子,真正心裡想說什麼根本說不出口,不然就是說出來的話和心裡想的完全不」樣。
像是明明有一次他難得心情好想讚美一下一位客人的狼犬,說出口的卻是:「它的腳看起來這麼強壯,一定很有嚼勁哦!」
狼犬的主人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一個獸醫師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看出了對方的疑惑,他那張該死的嘴又情不自禁地接下去:「我們以前在上解剖課的時候常常要站上老半天,看到解剖後的動物還常常會想到學校隔壁賣的雞排呢!」
從此,他就再也沒看過那隻狼犬。
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但是知道歸知道,卻沒辦法改掉。
說起來,上一任女朋友就是被他這張老是口是心非的嘴給氣跑的。
真正知心的朋友都知道他這個毛病,頂多忍忍將就一下就過去了,但是這毛病卻也成為他交新朋友的一個大阻礙——一開始就被他這張利嘴給嚇跑了,誰還願意耐心留下來任自已給這位怪醫生蹂躪?
好吧!他也認了,既然老是說錯話就乾脆少說點,省點力氣。
只是面對那個念哲學系的丫頭,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有股衝動想要一句一句把她的話給頂回去,不然一整天都會不舒服。
日子久了,他倒也覺得有人可以耍要嘴皮的感覺也挺不錯的,甚至看到莫少言的時候心情還會小小雀躍一下,然後在聽到那聲「怪醫生」後又沉了下來。
「我就是怪嘛!怎麼樣?」有天他忍不住回了過去。
「不怎麼樣啊。」莫少言只是聳了聳肩,抱起一袋貓食。
「那妳就不怪嗎?沒事跑去念什麼哲學系,將來出來能做什麼?」
「那你沒事活著做什麼?」
嘎?他突然啞口無言,壓根兒沒想到會冒出個這樣的「大問題」。
只見她冷笑了一下。「為什麼念哲學就很奇怪?為什麼哲學就沒有用處?你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這個人為什麼要活在世界上?為了吃?為了玩樂?還是為了傳宗接代?如果連自己為什麼活著都不知道的話,你又有什麼資格對別人下道德評斷,去批評一件事情是對還是錯,去決定有用還是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