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座上的人體與座椅及方向盤因車頂上巨石的重量而扭絞成團,駕駛者的頭部受擠壓而垂向右肩,紅英看不清臉部,但猩紅的血液欲知瀑布般從耳邊、髮際染紅了整個白色的衣領,看到那扭絞成團的人體……不,那實在已不堪稱做人體,簡直就像被血染紅了的破布娃娃!
紅英覺得一陣曬心!慌忙將視線移到駕駛座旁,駕駛座旁坐了一位年約三十出頭的女人,女人頭仰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不知是否還活著,但從椅背及手腕上的血跡來看,恐怕亦是凶多吉少:至於車後座是否有人,有多少人?則因巨石的重擊,後半截有如被壓了個鐵餅似的,無法判斷,就算有人,恐怕生還的機率也等於零!落下的五塊巨石中,其中有兩塊正好擊中車子,除此之外,現場有三部車因閃避落石而衝撞至山壁,其中有一輛車頭全毀,恐怕也是傷亡慘重。這種血肉模糊的慘狀實在超乎紅英的想像,雖然她事先有過一番心理準備,但是這樣活生生的血肉場面卻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喂,讓開、讓開!」
一輛吊車過來準備清理現場。
紅英心頭一陣翻湧,感到一股胃酸湧到喉嚨,紅英立刻衝到靠海的路邊,深深吸了一口冷例的海風,若是平常,這沁涼的海風必是令人心曠神怡,但此時紅英只覺一股血腥味直衝腦門。
「紅英?你沒事吧?」
拍完現場照片的趙士安看到紅英面對大海猛做深呼吸,立刻趨前關心問道。
「沒事,我很好,只是……只是被海風吹得有點頭暈。」紅英強自鎮定的說。
看到紅英蒼白著臉抱著雙臂,趙士安不禁暗自好笑,這小女人真是好強得很,明明害怕得要命,只差沒當場昏倒,卻還嘴硬。就連他這個多年來不知看過多少血淋淋場面的沙場老將,面對今天這樣觸目驚心的畫面仍然無法適應,更何況是這只可愛的小菜鳥!
「如果你想吐就吐吧!如果你頭暈就蹲下來把頭放在膝蓋之間。別傻了,我是過來人,不會笑你啦!」趙士安好心的建議著。
紅英卻仍然倔強的說:「誰說我想吐,我現在只想去找幾個現場目擊者及救難人員做採訪!」
說完話,紅英轉身便往圍觀的群眾走去。
出事現場此時已趕來許多媒體記者在做報導,紅英也在圍觀人群的比手劃腳下完成採訪,正當她回頭尋找四處拍照的趙士安時,突然瞥見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轎車疾駛而來,黑色轎車停靠在落石附近,車尚未停妥,車門已被打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車內衝出,立刻奔往那幾塊落石。
男人在那塊最巨大的岩塊旁停住腳,瞄了一眼,立刻又往他處搜尋,當他看到被擋在第二塊巨石後那輛只露出車尾的金棕色車身時,竟在原地愣住,直至身後趕來的一名女子扯了扯他的臂膀,他才彷彿鼓起勇氣似的快步走向那輛因閃避巨岩而撞向山壁,車頭全毀的金棕色轎車。
適才由於目睹壓在巨石底下的車子慘況,紅英已沒有勇氣再去查探其它三輛為閃避巨石而撞毀的車子。不過據目擊者表示,那輛金棕色轎車內是一對母女,母親很年輕,或許不到三十歲,女兒別的七、八歲左右,據說,那母女兩人早已斷了氣。
那從黑色轎車衝下來的男人,此刻已伏在那輛金棕色轎車的車門上,由於有一段距離,紅英看不清那名男人的表情,但從剛才地奔下車情急的模樣看來,想必車上的母女必是他的親人。
驚鴻一瞥,卻令紅英對那名男人印象深刻:男人有著她畢生僅見的俊偉,雖然神色惶恐,表情僵硬,但仍無損他的魅力,壯碩的身材,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裝,讓他更顯出類拔萃。至於他那雙眼睛雖然流露出驚恐、悲傷,但換作平時,乃是炯炯有神,如鷹眼銳利:高挺的鼻樑,有一股指揮人的力量:緊抿的雙唇雖然有些蒼白,但絕不軟弱。
即使只是匆匆的一瞥,男人五官的線條,就像畫家筆下盛武的英雄一樣,令人為之讚歎!
紅英心想,好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也在讚歎的同時,紅英心中竟有一股莫名的感傷,老天爺竟然沒有禮遇這名傑出的男人,一口氣奪走他兩個親人,不知老天爺是絕情,還是一視同仁?!
出事的現場隨著死傷者親友的到來而愈顯哀淒。這時現場已經有人在焚燒冥紙,同時也不時傳來哀嚎、啜泣的哭聲,同時已有一些媒體記者搶著訪問遇難或受傷者的家人,不過紅英並未加入,因為她不忍……不忍在這個時候去打擾那些面臨生離死別、衷痛愈恆的家屬,那樣做實在太殘忍了!紅英認為新聞不應該建立在這種冷酷的手段上。
當紅英再次望向那名男子時,發現他正面向大海,雖然只看見他的背影,但從他微亂的頭髮、微駝的肩膀,以及緊握的雙拳,紅英可以確定此刻他的內心必定非常傷痛,以致他無法繼續面對逝去的親人,或許那車內的母女正是他的妻女;紅英突然有一股想上前去安慰他的衝動……不過有個女人動作比她更快,已經站在男人的身旁,並在男人耳邊低語幾句,男人遲疑的點點頭,偕同那女人步回黑色轎車,隨即,車子便消失在如絲的春雨中。
望著已成雨中黑點的車子,紅英突然想起一句古詞:誰向江頭遺恨濃,碧波不斷,楚山重。
英俊不凡,孤寂又無助的身影,恰如這四月綿綿的春雨,絲絲飄入紅英心海裡。唉!人不見,雨朦朧!紅英仰望蒼白的天空,心裡升起無比感慨。晚春的寒意此刻已寒到心頭。有那麼一、兩秒時間,紅英覺得整個人有如置身在百花園中,園裡的蝴蝶正停在她唇瓣上,輕輕的吸吮著唇辨上的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