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不解地抬頭看著他。
"我不該救他的,讓他就這麼死了倒好。"他皺起眉頭,有些歇斯底里。
我沒有看他情緒失控的模樣,只除了幼稚園時他那突如其來的哭泣與發怒之外,他應該一向都是以冷靜理性自持的。
我有些擔憂地看著他,輕輕地開口:
"黎非凡,你還好吧?"
我看著他緊蹙的額頭,有股想幫他撫平的衝動。
我伸出手,卻被他狠狠地拍下。"不要碰我!什麼親情?全是狗屁!"
"你怎麼啦?想到了什麼嗎?"以往的黎非凡從來都是平淡冷漠的,連飛揚都說她哥哥不像凡夫俗子,總是能夠將心中的感情隱藏得最好,所以看起來總是冷冰冰的。但此時此刻的他,怎麼完全變了一個樣子。
我想著方才不過是救了一個差點慘死馬蹄下的孩子而已,不是嗎?
黎非凡冷笑起來。
"無聊!什麼全家出遊?什麼皆大歡喜?全都是狗屁倒灶的事情!我後悔極了,後悔這一次的出來……"
我不明白他心底為何對這次的旅行有這麼多不滿,只是擰著眉看他。"你出來的時候不是開開心心的嗎?現在為什麼說這種話?"
"開心?"他冷哼起來。
"我只覺得一切都是無聊的鬧劇,假裝和樂融融,假裝愉悅快樂,假的,全都是假的,無聊透頂!"
他的話掀起我極度的不滿,這好像在批評我爸媽的感覺。"我不知道你是發了什麼神經?不過一家人出來玩不就是這樣嗎?因為是一家人,所以才會計劃出遊,希望大家都經由休閒獲得一點動力,愉快就好,不是嗎?我真不明白你在不滿些什麼?"
黎非凡看著我,搖搖頭。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說著,他衝進了雨裡,仰著頭讓雨水沖刷著他的臉。
我慌亂地跟在他身旁,他看起來真的不大對勁,好像有一種深沉的痛苦在他的週遭環繞著。
他喃喃地說著話,聲音很小,聽不大清楚。
"黎非凡,你怎麼啦?"我好害怕,也好擔心,為何他的舉動這麼奇怪?
他用手摀住了臉,咬著牙,仍然自言自語著說:"死的人應該是我,死的人應該是我才對,為什麼?為什麼?"
他的話令我心口一窒,他怎麼說出這麼絕望的話?
雨水沖得我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來,我拉拉他。"我們先去躲雨好不好?有什麼話等一下再說嘛!"
他猛然地抓住我的肩頭,眼神狂亂而掙扎地看著我,教我的心像針扎似地發疼。
他搖頭,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裡。"你知道嗎?剛剛跟當初一模一樣,一樣的車,一樣的小男孩,不一樣的是她沒有躲過,尖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著,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他的話沒頭沒尾,我聽得模模糊糊,似懂非懂,隱約只能感覺到這是他心頭上的傷痕與秘密,經過了剛剛的馬車事件,硬生生地被揭開來。
我反握住他的手臂,想給他一點點力量。"黎非凡,你再說明白一點,好好地說。慢慢地說,嗯?"
他迷亂地望著我,咬著下唇,十分用力。"都是我,看了電視上那種全家福的景象,才要求她帶我去遊樂場的,如果不是我的話,她不會死的,死的人應該是我,應該是我才對……"他咬得極緊,直到溢出了顆顆的血珠,順著雨水流下,他仍不肯放鬆,像是一種對自我的懲罰。
我逐漸瞭解了他話中的意思。"你說的她,是不是你媽媽?"我小心翼翼地問著,怕又觸碰到他的痛處。
"我媽?"
他恍恍惚惚地重複著我的話,失神地點頭。"是,是我媽媽。她為了救我,被一輛卡車撞得支離破碎,就在我的眼前兩步的距離……我沒有哭,因為我媽媽不許我哭,她要我開開心心地長大,要我聽話地過日子。可是,該死的人不是她,是我才對……"
方纔的景象觸動了他的回憶,他深藏已久的心事在我面前爆發出來。我心疼著,眼淚跟著他的敘述而淌下。我一向以為他是堅強的,因為除了幼稚園的不歡而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他哭過,或是難過。但其實他還是一直記得的,而且還帶著深深的歉意與罪惡感。
我用力地一把抱住他,自己哭得比他還要傷心。"黎非凡,不要難過了,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所有的母親都會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來保護孩子的,她一定希望你活得快快樂樂的,而不是背負這些罪惡感長大。"
"你不要說了……"
黎非凡想推開我,我卻死命地抱著他。
"我相信你媽媽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你這麼不開心,沒有任何人該死,一切都只是天意而已,既然你的生命是你媽媽用命換來的,你就更應該好好地珍惜才對呀!"我大聲地說著,淚水不聽話地直掉。
"夠了!"黎非凡一手拉開我的手,瞪著我。"你這個有著幸福家庭的人沒有資格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根本無法瞭解……"他狂暴的表情在見了我的臉之後突然溫柔下來。"你哭了?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哭是任何人都可能有的情緒反應,我哭,是因為我的心疼,心疼他長久以來背負的罪惡,心疼他刻意的壓抑。
他伸手抹去我臉上分不清是淚是雨的水珠,然後將我緊緊地擁著。"沒有人瞭解我的,就算是你,也不會懂的。"
他的聲音像是淡淡地歎息,他輕輕地抬起我的頭,在我的唇印下柔柔的一吻。"不過,謝謝你。"說完,他便往爸媽休息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臉吃驚的我,撫著似乎殘有餘溫的嘴唇,訝異地望著他的背影。
他吻了我?為什麼?
雖然只是輕輕地一碰,但是留在我心底那股戰慄卻無法停歇。我連忙跟上前去,手指仍然放在唇上他親吻我的地方。
第二次與黎非凡的吻,在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