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爺,你今兒怎麼如此魯莽呢?還不快快起來,這樣倒在一個姑娘身上成何體統啦?你今天肯定跟香兒犯沖了,快起來呵!"姜大娘微胖的身子趕緊將裴劍晨拉起,責怪他與愛護她的心思表露無遺。"香兒,有沒有被撞著啦?裴少爺這小子就是莽撞,你有沒有哪兒被撞疼啦?"
倒是胡大夫樂見其成,在一旁煽風點火。"不打緊的,反正小念兒一直念著要個娘,今天不是能讓他達成願望了嗎?"
"你少胡說了!"姜大娘瞪了胡庸醫一眼,繼續替陸凝香到處瞧瞧。
裴劍晨十分慌亂,連忙告了個歉,退出房外。"我這性子真是的,我看我還是出去好了,讓香兒姑娘休息吧!"出門前,又險些撞上了端薑湯進門的紅袖。
"小心點兒啊!"紅袖小心翼翼地護住手中的碗。"裴少爺,你要回去啦?"
"嗯。"裴劍晨點了下頭跨出門,聲音一會兒又飄進門。"念挽,跟爹回去!"
語畢,小念挽只有嘟著小嘴跟著出門。臨出門前,還不忘記回頭對陸凝香笑著。"香兒姐姐,念兒明兒個再來看你喔!"
"念挽!"
"來了來了,爹。"小小身影隨即也消失在門外。
紅袖一臉不明就裡,端著薑湯來到床邊。"怎麼回事啊?裴少爺怎麼突然回去呢?"她看著門口,不甚明白。
姜大娘也不甚明白地看著門口,低喃著:"裴少爺平日沒這麼糊里糊塗啊!今兒個怎麼手忙腳亂得不得了呢?"
陸凝香接過了薑湯,飲啜了一口後,眼神也不知不覺地飄到了門口。
***
月光皎潔,透過樹梢灑下點點白光、片片翠玉。
裴劍晨懊惱萬分地從姜老爹屋子走出來。他實在搞不清楚自己今晚為何比以往冒失莽撞,是因為今晚酒醉而輕薄了人家大姑娘後,才如此心神不寧,特別慌亂吧。
但是為何他現在的腦中竟是她冷淡無情的雙瞳?他想到她異於一般姑娘的冷靜與淡然,面對他的魯莽行為絲毫不覺驚訝,甚至沒有任何一絲絲委屈,那種認命和無謂,他竟為她感到幾分心疼。
裴劍晨用力一甩頭,想將她的身影摔出腦子,這一摔,又想起方才跳下水救她的那一刻,想到她的身子竟是一點掙扎也沒有,她的神情是即將赴死般的平靜,她甚至任由自己的身子往湖心沉去,難道她心底一絲一毫沒有害怕的感覺嗎?
他不懂,為何對自己的生命竟是不珍惜,她必然有許多不堪的過往吧!
唉!他不該再想她了,他應該全心全意地想著挽兒、念著挽兒的,所以他為本名挽劍的兒子改名為念挽,自己的心應隨著挽兒的離去死了吧!
他踏著步遠離裴莊,穿過樹林,來到了方纔的湖畔,坐回自己剛剛吹簫的大石子上,撿起掉落於地上的簫。他彷彿見到自己與陸凝香,他對她的擁抱,他對她的強吻,她的冷然面對和她的面無表情……裴劍晨又一蹙眉,不悅自己的心思被首次見面的女子佔據,他如何對得起他心中的挽兒呢?
"挽兒,為何你要離開我?為何你要折磨我?"他用手緊抱著頭,低低地道:"我想她是和你太像了,那種清冷讓我想起了以往的你,挽兒,挽兒……"
他拿起簫吹吟了起來,耳畔傳來了當初與挽兒的合鳴。那是多久以前的回憶了?他在湖畔吹奏著簫,簫聲清亮震天,而挽兒眼波含笑地坐在湖畔上彈著琴,琴聲含情,搭著她裊裊幽然的歌聲,他們夫唱婦隨,羨煞天下鴛鴦。
只奈何……
"爹,又在想娘啦?"念挽露出小臉,聽了爹爹的簫聲,明知故問。
裴劍晨停下吹簫的動作,淡淡地歎口氣,並沒有轉過頭。
"念兒,這麼晚了,怎麼沒進屋子裡去睡呢?"
"念兒知道爹心情不好,所以也睡不著,出來陪爹爹散散心。"念挽慢慢走到裴劍晨身邊,衝著裴劍晨露出一抹晴天的笑容,神情極為可愛。
裴劍晨一見,忍不住將念挽摟進懷中。"念兒,如果你娘還在的話,我們一家三口的日子肯定羨煞天下人了。"
念挽點點頭。"念兒知道,可是爹,娘她……畢竟已經不在了,念兒見爹每天這麼傷心,心中也是很難過的。念兒相信娘如果知道,一樣也會很傷心的。"
他放開懷中的念挽,繼續將頭埋在手中。"我多希望你娘可以回來……"
"爹爹,"念挽輕輕皺了下眉,小小的嘴嘟了起來。"爹,你忘了是咱們兩人親手把娘給葬了嗎?娘生前一直交代念兒要好好照顧爹爹,你如果這樣的話,娘也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是啊!是我……親手葬了挽兒的呀!"裴劍晨望著自己的雙手,淡淡地搖搖頭。"是爹沒用,還要你娘臨死之前為爹操心,還是念兒勇敢,難怪你娘還要念兒照顧爹。"他讚許地摸摸念挽的小頭顱。
"才不是呢!念兒以後也要跟爹一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喔!"
他被小兒的話逗笑。"這也是你娘說的嗎?"提到挽兒,心中總是落寞。
如果當初讓挽兒留在"允劍山莊",不帶走她的話,她不會因山間醫療不足而導致生產過後身子骨更是羸弱,就算他們前幾年確是過著神仙眷侶的生活,卻讓她提早離開人世。若是讓劍允照顧挽兒,或者今日他還能聽到挽兒的銷魂琴聲,見到挽兒的一顰一笑,就算她是他人之妻,起碼她是活著的呀!
世間很多事情就是無法預料,他沒有料想過挽兒當初居然一病不起,從此香消玉殞。原本想孤獨過自己的下半輩子,好好扶養念挽長大成人的,卻沒料到在這偏僻的山莊,居然會出現一名比挽兒更為冷淡的女子,而那名女子的冷然,竟若有似無地牽引著他的心思……
裴劍晨又將眉一蹙,揚起簫繼續吹奏,企圖阻止自己一再飄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