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他對桃紫兒明明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但是對她那麼在乎的人卻一點點都沒有嫉妒或吃醋的感覺,這奇異的氛圍,像一顆沉重的大石子,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上。
"他就是這棟宅子的大少爺。"到了古宅門口,桃紫兒停下腳步,端看著眼前的古宅,輕輕地道著,雙眼仍定定地望著宅子。"汪家曾經是這裡的大戶人家,汪老爺的許多親戚都受皇上重用,巴結的人總是絡繹不絕。"她低低地敘述著,像說著一樁事不關己的往事。
"曾幾何時,時代變遷,光陰流轉,再怎麼風光終也成為廢墟一棟。"說著,桃紫兒歎口氣,眼睫輕垂著。"可是,我只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如此而已,難道也成了奢求?"
她低沉的喃喃自語,讓江馳遠的心頭猛然一痛,像是有根尖銳的刺突地插進心頭一般,泛起一陣椎心的疼。
他一蹙眉,不明白為何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總是突然地心疼起來,總覺得有個宿願未償,成為心中一份濃濃的遺憾。他對於桃紫兒口中的"他",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和同情。想必那個"他"也不好受吧!
桃紫兒的身形在將沉的夕陽底下,顯得幾分透明模糊,江馳遠突湧起絲絲恐懼,害怕她在下一刻會就這麼消逝了。他連忙開口喚著她:
"紫兒。"
她轉過頭,對他靦腆地笑笑,輕柔地低語:"我又發呆了嗎?真是的,以前待在這裡,我也總是對著裡面的一景一物發呆,很多東西都是永遠追不回來的,只剩下腦海中的一點點回憶了。"
回憶?
突然之間,江馳遠好希望知道桃紫兒所說的回憶是什麼,他上前去,想拉起她的手,卻撲了個空。
"我們進去,你告訴我你的回憶好不好?"
她呆了一下,輕微地點頭。"如果裡面的老先生、老太太答應你進去,我當然願意。"她的眼神瞟向了古宅圍牆,帶著幾分的落寞。
江馳遠頷首,便跑到後門去,然後大力地拍著門,叫嚷著:"老先生,老婆婆,你們在不在呀?裡頭有沒有人在呢?"
黑幕代替了夕陽餘暉,江馳遠一陣敲打之後,門內仍舊沒有什麼動靜。他又敲了幾下門,然後頹然地坐在門前,濃濃的失落蔓延著。
看著他的失望,桃紫兒居然有些不忍。她轉頭看看後門,然後淺淺地微笑著。
"可惜我不能碰到東西,不然我還可以偷偷潛進去,幫你開門呢!"她頓了一下,又繼續道著:"其實想想,當一個幽魂倒也不錯,起碼當個賊不會被人發現。"雖然是自我調侃,但隱約聽出幾分的惆悵。
江馳遠聞言低笑。"做鬼比做人好,做人總是處處受到限制,做鬼起碼自在的。"
"是嗎?"桃紫兒輕吟,"鬼也不見得自在。"
才語畢,江馳遠正要接話時,古宅後門剛巧被打開,走出了顫巍巍的老翁,他皺著眉頭詢問著:"剛剛是誰在這裡大呼小叫的?我們今兒不擺攤子,要買東西明天再來吧!"
江馳遠見有人出來,趕忙地站起身子。
"老先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老翁瞇起眼睛端詳了他半天,疑惑地搖搖頭。
"年輕人,我年紀大了,實在記不起你來。我想,我應該沒有欠你錢吧!"
"不是的。"江馳遠擺擺手,從背包中拿出那一隻團扇。"這個--是您送給我的,您還記得嗎?"老翁看了一看,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記得你,你就是那個喜歡女孩子玩意兒的小伙子嘛!這把扇子還是我看你有緣,才送給你的。"
"是的,其實就是一種緣分,才會讓我這麼喜歡這一把扇子。老先生,我對您當天所說的故事非常感興趣,希望您不介意讓我進去這棟宅子裡瞧一瞧,我絕對不會打擾你們休息的。"江馳遠懇切地要求著,雙眼誠摯地望著老翁。
老翁先是皺一下眉頭。看眼前這個年輕人似乎沒有什麼惡意,更何況自己與裡頭那個老太婆又沒啥身家行頭可以搶奪的,索性就行個方便,讓這個年輕人進去看看吧!
"來吧!我可不招呼你了,你自己到裡頭瞧瞧吧,看完了記得幫我把門給合上就得了。"一面說著,老先生便往裡頭走去。
江馳遠開心地道謝著,又對一旁的桃紫兒輕道:"走吧!"
老先生一怔,停下腳步,狐疑地望著他。
"小伙子,你在跟我說話嗎?"
"沒有,我剛剛自言自語而已。"
江馳遠連忙解釋,只見一旁的桃紫兒吟吟地一笑。
"我看你別跟我說話了,省得待會兒老先生以為你是個瘋子,到時候對你敬謝不敏,你也就甭參觀了。"
"是是是,小生謹遵教誨。"江馳遠脫口而出,出口後卻一陣傻愣。他微微地為自己方才出口的話感到迷惑,似乎在很久之前,他曾經說過同樣的一句話……他一甩頭,將突如其來的想法甩掉。
幸虧老先生已經進了屋內,沒有再對他的"自言自語"提出疑問。江馳遠跨過了門檻,蕭瑟的景象映入眼前,一股辛酸油然而生。
"好破舊……"他喃喃地道著,有種苦澀悄悄地泛開。
一進門,他身處於古宅的後院,眼前的一切,與他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豪宅後院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雕欄畫棟,也沒有庭園樓閣;沒有萬紫千紅的百花相互爭妍,也沒有翠綠青草如蔭地鋪陳著,這裡只是骯髒,只是陳舊。一種陰濕的氣息慢慢地襲來,雜草叢生,長得幾乎高過於人。
"這裡是……富貴一時的汪府?"他聽過桃紫兒的描述,但眼前的景象卻與腦海中想像的全然不同。他感到惋惜,也感到悲哀。
桃紫兒走到他身邊,環顧這四周,京片子柔柔地滾動著:"物換星移就是這般了。我待在這裡許久,看著它逐漸地沒落,那種感覺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這些日子發生太多太多事情了;有戰爭,有內亂,這裡當然不可能再是完整的了。這裡的故事也很多,有悲有喜,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自己可以不要看那麼多。"她歎著氣,逕自地走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