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到有些婦人拖著孩子正在屍首堆中找尋自己熟悉的臉,還有蹲在路邊就大聲痛哭的,另外有些屋宅外頭已經掛上了白布條,迎著風高高地揚起,飄出一股生離死別的痛楚哀傷。
難怪那名少女這樣大方歡迎他來尋仇,原來該死不該死的,全都一命嗚呼了。
「爹,爹,你醒醒啦!爹,你說要帶我到山下去玩的,醒醒,爹!你不要留下小元一個人嘛!」一個小男孩趴在一名莽漢的屍首上大聲哭嚷著,殷殷的叫喚令人聞之鼻酸。
水凌帶著憐惜地上前去,蹲下身子,輕輕地拍著那小男孩的頭,小男孩轉過頭來,看到是陌生人,一雙淚眼馬上帶著警戒與憤怒,他站起來推開了水凌。
「你們是壞人,你們都殺光這裡的人,你們可惡,根本都是可惡的官兵嘛!壞人,走開,壞人!」他掄起了小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水凌,口中不可遏止地嚷嚷著。「你們是臭東西,壞東西,可惡的官兵,王八,我小元今天要跟你們拚命,可惡!可惡!」
風瀟然下意識地將水凌拉到自己身後,輕輕地瞪了小元一眼,小元立刻恐懼地往後退,但眼中那股恨意卻未曾消失過,他忿忿地瞪著他們。
「官兵剿匪?」水凌搖搖頭,有幾分惱怒地望著四周。「怎麼會呢?一般不都只是勸降,怎麼會死傷這麼嚴重?而且不應該傷害眷屬的啊!好像是特意要趕盡殺絕似的,誰都不放過。」
風瀟然望了四周,唇角牽動。
「為了滅口!」
恐怕是真正的幕後主使人害怕鹽水幫將他給掀出檯面,所以才會先下手為強。
風瀟然低頭看著小元,好像看見了好久好久以前的自己。當年的他,也是這般充滿了無助與怨憤、恨不得趕緊長大,將毀了他家園的人也一一毀了。
他蹲下來,與小元同高,小元警戒的眼神有幾分深沉,一點都不像是同齡的孩子。他又倒退幾步,保持與風瀟然的距離。
「你,叫做小元?」他低低的聲音威嚴地響著。
「是的,我叫做小元。你要殺我嗎?」小男孩昂著小臉,挺著胸膛,一派正氣凜然的模樣。「如果你要殺我就快殺吧!不然等我以後長大了,我一定會將殺我爹娘的人一一殺掉,為他們報仇!」
聽這童稚的聲音說出這樣深沉的話語,風瀟然的眉頭鎖得更深。
又是另一個自己?
水凌溫暖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霎時一股甜蜜的力量壓在他的心口上,風瀟然一笑,從懷中抽出了幾張銀票,沉沉地對小元道:
「我不是官兵,更不會殺你,這幾張銀票,你好生收著。」他將銀票塞進了小元的手中,逕自往下說著。「要替父母報仇,是天經地義,很好。不過要以正當的手段,不要像我一樣,淪落為天下的罪人,使祖宗蒙羞,讓妻子捲進不必要的是非當中。你若是男人,就想些光明正大的法子為你爹娘報仇吧!這些銀票你好好收著,自求多福吧!」
小元手上握著這幾張銀票,似懂非懂,傻愣愣的。
水凌在一旁感動得一塌糊塗,她看著風瀟然,這是他除了自己以外,第一次關心叮嚀他人。這是否代表著他正逐漸從他內心冰封的傷痛中走出來,不再將其他人排拒在外。
水凌含淚帶著微笑,她輕柔地對著小元道:
「你以後要好好做人喔!做一個像叔叔一樣的大好人喔!」
即使他殺人如麻,即使他是冷面閻王,她仍然相信他不是真正的壞人,她永遠都記得在老夫婦門口時他的體貼與善良。
只是時勢所逼,他不得不如此,才能維持他活下去的動力。
風瀟然瞥了妻子一眼,在彼此的眼波之中,交換了一抹瞭然的微笑。
「小元,你們大當家住哪間房?」風瀟然隱去了笑容,問著。
「大當家?就是那間了。」小元指著他們身後的一間房,輕輕地道著。他已經對眼前這一對大哥哥大姐姐消去了敵意。「你們要找大當家的啊!他好像也被那些壞人殺死了,壞人好壞,如果我們沒有逃走,我們也會被殺死的,他們還殺了我爹我娘,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知道,我會替你報仇的。」如果派出剿匪的人是當初滅門血案的主使人,他也必定會去尋出那主使人的底細。
風瀟然直直地走進了大當家的屋子之中,水凌緊跟在後。
真不愧是大當家的,屋子看起來比其他人還要氣派奢華,只是裡頭的東西都遭人大肆破壞過了,一眼望去,廳堂中是一堆破壞的傢俱,堂中間躺著一具屍體,而屍體旁跪坐了兩名女子,一名婦人與一名少女,那少女就是方才在門口時所遇上的年輕女孩。
風瀟然毫不避諱地踏過門檻,不理會兩名女子的驚愕目光,直接望向地上的屍首,那張熟悉的臉孔令他的眼迅速蒙上血紅。
就是這張臉,這張大鬍子,當天的帶頭人。
這個人羞辱了他的母親,殺害了他的父親,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猙獰可怖的傷痕,毀去了他原來的幸福家庭,添了風家許多無主孤魂。
他因為這股恨意支持著他活了這些年,每天總是提醒著自己,他必須成長,必須報仇。好不容易終於他的復仇可以實現了,這個無恥之徒居然早他先一步死了。他永遠忘不了這張臉上曾經呈現出的冷血與淫穢,他一股滿腔的憤恨無法舒解,只有握緊自己的長劍,一直到指甲深陷血肉。
原來跪坐在地上的少女立即起身,護住了另一名婦人,牢牢地盯著他,她臉上是一道冷然的笑容。
「原來你要尋仇的對象就是他啊!」
風瀟然的眼迅速地掃過她的面容,發現她的濃眉大眼與這大當家竟有些相似,他緊蹙起眉。
少女冷笑。「只可惜他先一步死了,如果你覺得憤恨難平的話,歡迎鞭屍或是大卸他八塊都行,要不然,我是他的女兒,我身上流了他的血液,殺了我也行,就是不許傷害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