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郁沒有攔他,她清楚地知道這個生命雖然是她給予的,即再沒有權利與能力去干預了。
他甚至連褚世宏的面也不想見。
欣穎很快地恢復了正常,只是變得比較沉默和憂傷。這件事,在褚家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任嘉瑩獲悉之後,怒不可遏,足足和褚世宏冷戰了半年之久。
褚威和褚進兩人倒不怎麼在意,一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子,又是姓李,怎能威脅得了他們?
褚煜即有些異樣的感覺,沒到想和李姮之間竟有這些關係,彷彿無形之中似有種力量擺佈著這一切。他放不下,老是纏著碧玉問——他當然不再相信她所說的姨甥關係,幾番追問之下,碧玉只好全盤托出,覺得難堪至極。
他知她更多了,心中的牽掛也更多,卻又如何?——李姮始終不領情。
對褚世宏而言,當年那些愛恨雖遠了,仍歷歷在目。他怎樣也忘不了當時人如玉、聲如樂音、曳曳然彷彿一株蘭花的文郁。他們相識得早,一起上過學,在當時那群半大不小的學重中,兩人常被捉弄,也被胡亂湊對。
他出身大地主門戶,父親對他一生都有了主觀的認定與安排,包括婚姻。對他而言,婚姻代表著兩方利益的結合,金錢與權勢的結盟。
他不是一個膽敢反叛威權的的人,只有服從父母之命,捨文郁而就嘉瑩。其實,他的父親並不反對他納妾,如果文郁肯屈就肯妥協,那麼,或許,他們的命運完全改觀。
但是,她絕瞭望,寒了心,不願委屈求全,寧可玉碎,選擇了離開。
遇到李俊明,原是她的幸福,她卻忽略了,把他的愛棄之如敝屣,嫁給他僅僅是為了有個避雨風的港灣可以休憩,可以好好養育她和褚世宏的兒子。
如今,當這個兒子毅然離她而去,她才知道,她的悲涼與錯誤。
愛?恨?怨?生的生,死的死,生死愛恨都是這一個世的緣,她漸漸瞭然於心,嘗試著把心放下,把往事拋卻。
任嘉瑩找人打聽到了文郁母女倆的住處,本想登門興師問罪,想來想去,人家終究沉了三十年,也始終不曾騷擾過,更不曾興過什麼風浪,如果自己倒先去招惹,豈不惹人議論?同時也太不識趣了。因此也不敢輕舉妄動了,所有的怨氣只好都發在褚世宏身上,於是夫妻倆形同路人,同床異夢。
褚世宏被激怒得無法忍受,直斥她不可理喻。而他對文郁終究有情有憾,始終不能忘懷。
倒是文郁看淡了,慢慢地吃齋念佛起來。褚世宏的好心探問都給她冷冷地回絕了,日子漸漸過得平靜無波。
李姮嘛,經過了這些事,紛紛擾擾一番之後,漸漸落實了。在她的評論,簡潔有力的批評十分中肯客觀。行筆之間,既不失媒體的公正獨立,又能照應到專業知識,很能引起讀者的共鳴。
不久之後,李廷也出國去了。他申請到獎學金,遠赴美國攻讀企管碩士,對他而言,自是另一番生命的開展。
李姮也不去碧玉那裡了,頂多到學校去看看小偉,陪他聊聊天。有時候,小偉會告訴她一些褚家的事,她既排斥又想聽,矛盾不已。
「姊,我生日的時候,褚煜大哥哥送給我遙控汽車模型呢。」小偉樂不可支。
「噢!那姊的禮物,你不喜歡了?」她挑剔地問。
「當然喜歡了。姊,我告訴你喔,他還向我問起你呢。」
「他問你什麼?」她不禁有點神思飄緲起來。
「很多啦,像什麼時候是你的生日啦,或是你喜歡些什麼這一類的。」小偉興奮地回憶。
「還有啊,他還向我要電話。」
李姮笑笑,一抹淡淡的愁緒掩過來,罩住了她,笑容隱沒了,只留悵然。
下意識裡,她守著電話,一陣子音訊全無之後,也就丟開了。
第五章
日子週而復始,總是同樣的工作內容,反反覆覆。她表面上很忙碌,時間也彷彿永遠不夠用似地;然而,她的心,卻是空乏得厲害,無邊的空虛和沮喪催逼得她經常在夜裡失眠。
周捷適時地掌握住了這個時機,處處用心,時時留意她的冷暖、她的喜怒哀樂、她的負荷與壓力。起初,她總是刻意排拒他,將他的心意置之不理。日子久了,心軟了,又加上日漸漸熟稔,終於開始嘗試著受他。
嚴格說來,周捷的背景並不佔有優勢,卻能在眾多競爭者中雀屏中選,無非是靠他的耐力,和近水樓台。
她試著去接納他,刻意去淡化她心中存在的影像,爭戰得極為辛苦。那個影子,縱是她最不願意面對的心結,畢竟藏在心底,不去撩這傷口的話,倒也不自覺地過下去;周捷,卻是時刻活躍在眼前,具體且容易掌握多了。
加上公司裡同事又敲邊鼓又煽火的,這個人—句話,那個人一個手勢,老總嘛又來個順水推舟的,就把他們兩人劃為一對,名分既定,再難理迭。
事實上,他們始終在摸索階段,並沒有進入所謂情深繾綣,朝思暮想的境界。周捷倒是自個兒隱溺不可自拔——但是李姮從來沒有。
她很理性地談這感情,仲縮拿捏憑的都是她的理性。似乎應該這麼做,似乎也該回饋他一點什麼,或許更不應太傷他的心……這樣,端著耗著,把日子蹉跎前進。轉眼之間,一年過去了。
「嘖嘖,『旭揚』的野心愈來愈大了,褚世宏這老狐狸,炒完了地皮和股票,這下子也想嘗嘗權力的滋味了。」同事老吳搖著筆桿興歎:「把老大褚威給拱出來了,想參選市議員。」
周捷走過,拍他一記,訕訕地說:「老兄,這有什麼希罕?
有了錢,自然就想要權。有什麼管道比搞政治更便捷。美其名是為民服務,干的都是貪贓枉法的勾當,與民爭利啊!」
「不過也有個方便的方法,可以立刻有錢又有權?」老吳窺視著周捷:「你老兄倒很適合!過去是釣金龜婿,已經落伍啦,今天流行的是娶個好太太,比如王永慶的女兒啦或是蔡家的女兒,那麼你就可以少掉三十年的奮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