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趕快去洗把臉,否則你媽看了又要罵。」阿明催她。
文郁恰巧從裡頭走出來,略微嫌惡地看看俊明和姮,斥她:「渾身油膩膩的,還不快去洗乾淨?」
俊明想說話,臨時又吞了回去。他悶悶地把剩下的豬肝放在桌上,說;「這裡還有下級豬肝,晚上煮了吧,給阿廷補一補。我出去一下,晚飯你們先吃。」
文郁沒答,只看他一眼,算是應了聲,逕自作飯去。
晚飯經常都是三個人吃,一盞微弱的燈光下,文郁經常沒精打彩,有一口沒一口地吃,卻是不停地給李廷夾菜,直到他受不了,嚷著;「媽,給垣吧!你偏心,都叫我吃那麼多,姮就不用。」
「誰叫你是男生?」姮朝他扮了鬼臉。
「什麼鬼樣子?難看死了。李垣,坐好!」文郁沒來由地一陣氣,就是不喜歡看她裝模作樣,不像女孩子。
垣「唬」地坐正,一個慌張,不小心把筷子弄掉了。
「你到一旁跪著去,不許吃飯。」文郁毫不寬貸地命令她一旁跪去。
李廷無奈地、同情地望著李姮,乖乖地扒著飯。
垣這麼一跪,通常是睡著了,一定是俊明回來後把她抱回床上的。他憐惜地吻著她的小臉,幾絲慢怒都一一壓在心底。
「不要動不動就處罰她,好不好?」俊明洗完澡,終於忍不住提出抗議。
「罰她是為了她好,看你把她慣得不像話。」文郁依舊低頭綴補李廷的衣服。
「都是你的話!」俊明哼了幾聲,倒頭就睡。
「以後早點回來,自己小心點,免得街坊鄰居笑話。」她淡淡地說了句,似乎不帶感情地冷漠。
他聞言,愣了一下,隱入沉思,輾轉難眠。
文郁探了探李廷的房間,替他蓋好被子,望著他出了—會兒神,然後才順到房間和衣躺下。像往常一樣,和俊明背對著背。各自擁著各自的夢。
姮慢慢地長大了.從小時候那種安於豬肉、腥肉的臉悅中,以及到市場去當小公主那種充滿榮耀的心情裡慢慢蛻變了。歲月前行,加進了某種東西,也篩掉很多夢。
漸漸地,她害怕那種油膩膩的感覺,再興匆匆地往市場跑了;當別人愉悅地衝著她喊:「豬肉西施!」她幾乎想掩耳逃避,覺得厭惡極了。
尤其當她嬌傲地穿上制服後,更畏縮了。她清楚地知道她那美麗的城堡只不過是一座菜市場。驕傲的國王也只是一個渾身油膩的豬肉販子。而她所宣稱的整個世界終究只是一個粗鄙無文的地方。
姮變得沉默了,她的世界已經遙遠陌生了,俊明悲傷地發現她竟然和文郁愈來愈像,而他幾乎再也進不去她們世界了。
她常一個人鄅鄅獨行,來去學校間,似乎無限愁煩。沉默了,安靜了,不再笑瞇瞇的了。
一早起來,默背英文,瞪著窗外的天空發呆。接著,她無聲地扒著粥,有一口沒一口。文郁如果看不過去,說她幾句,她索性下碗筷,背起書包,踩著踏車出門去。
學校裡,同學們彼此高談闊論,天南地北地抬槓。她卻不愛加入她們的陣容——特別是當她們洋洋得意地宣稱自己是某教授或某某大人物的女兒時。
她太敏感了,敏感得過了分,以致彷彿驚弓之鳥一般隨時警覺。所以,當一雙雙溫暖的友誼臂膀向她仲出時,她猶豫不決地瑟縮了。
晚上回到家,最怕俊明的關心。
她老避著,傷他的心,也傷自己的心。每次望著父親頹然外出的背影,總是後悔莫及。
母親是不會懂她的,何況他也沒有心思——她把所有心力全放在兒子李廷的身上了。認為這個女兒不過是意外的結果,她未曾懷過多少期盼與心情。
李垣習慣性地刮著窗欞,留下平靜平靜清晰的痕跡,茫然地凝望遠處,詢問著諸多不解的疑惑。
俊明很難過,也很擔心,心想:女兒怎麼了?
文郁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李廷身上,她根本沒有心力去關心李姮怎麼了。還好,李廷也沒辜負她的期望,終於在重考一年之後,如願地進入台大商學系,初步地達成文郁的期望。
長久以來,李姬已經習慣母親的態度。她想,也許媽媽都是疼兒子的,而爸爸總是疼女兒。
她深知自己的父親是多麼深刻地疼愛著自己,可是,她偏偏不能平心靜氣地接受。
有一次恰好李妲班上的同學跟著媽媽上市場買菜,俊明衝著人家高興地說:「我女兒也是讀你們學校呢!」
「噢?真的啊?!她叫什麼名字??也許我認識。」
就這樣,他高興地和人家聊天,還特地送了幾兩豬肉,因為是同學嘛!他想。
結果,隔天李姬從學校回來,陰沉沉地質質他:「你幹嘛和不認識的人扯那麼多?」
他怔住,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那晚,他醉醺醺地在他女人碧玉那兒又哭著自嘲,說:「是我的好女兒呀!是我的!」
而李垣既後悔又自責。他其實沒說錯啊!為什麼我這麼彆扭?為什麼我偏要在意?
她等著,坐在客廳裡,希望等他回來,向他說抱歉。然而,他沒有再回來,再沒有回來——他喝醉了,偏要騎車,結果被計程車撞上,一頭撞到地,腦碎了,當場死去。再沒有回來,聽她悔過。
靈堂裡,躺在冰櫃裡的他,面容好安詳,彷彿睡著一般。姮望著他,不能原諒自己的錯。
文郁呆地坐在椅子上,只是發愣,很多的往事一一湧上心頭。他的寬容、他的善良、他的體恤,一一戳著她的心肺。太遲了,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她喃喃自語。
那身穿白衣的女人帶著男孩叩門時,文郁默默地給他們點上香。女人突然不能自持,痛哭失聲,拖著男孩呼天搶地哀號,彷彿她才是他真正的妻。
李垣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卻不怪他。
俊明出殯後,文郁替男孩添了許多衣物,又給那女人一筆錢:「好好養育這孩子吧!如果有困難,再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