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因此,她離開了從小生長的華山山腳,隨著大伯遠走出關,來到了林木參天的隱密幽谷。
茂密樹林佔據了鞍谷的絕大部分,陽光很少能直接照射入林間隙地,整個谷裡除了他們居住的谷北空地外,幾乎都是常年陰暗而森冷的。
習慣到處遊蕩、四海為家的大伯把她安頓好後,便離開了鞍谷,留下她一人獨自面對他。
他的名字叫第五衡,大伯說,他是她僅存的至親。
照理說她與他雖然自小分散兩地,可至少手足親情也該使他們相處起來不至於太困難,但實際上,每當她試著想對他表達善意時,嚴重的挫折感便毫不客氣地打擊她的自信。
「這個樹屋是你一個人蓋的嗎?」站在樹下的她羨慕地看著他在樹屋上穿梭來去。
第五衡一聽到那熟悉的討厭聲音,飛劍般的濃眉立即皺了起來。
這兩、三個月來他的生活被樹下那個女孩嚴重騷擾,舉凡他吃飯,睡覺、練武,她都不肯放過,硬是在他身邊跟前跟後的,他煩都煩死了,哪有心情去搭理她?
「阿衡?」她不死心地喊著他的名。
聽到自己的名字由她輕柔細膩的嗓音喊出,他面容一僵,隨即惡狠狠的回應道:「別叫我阿衡!」
被凶得無辜,第五寧擰了擰眉,「那我要叫你什麼?」
「哼!」他管她叫他什麼,別來吵他最好!。
他逕自忙著手上製作捕獸陷阱的工作,不打算再去理會她。
發現他又露出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她委屈的抿著唇,一語不發地站在原地仰望他。
別理她!第五衡拚命將注意力鎖定在眼前的工作,克制自己不要分心去看她那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卑鄙!每次都拿眼淚來逼他屈服!他忿忿不平地想,越想越生氣,氣到一個不留心,一把扯斷了捆木條的獸皮繩。
「該死!」他低咒一聲,心情惡劣到極點。
他咬了咬牙,猛然甩開了快完成的陷阱,起身跳到木頭平台邊緣,往下喊:「是我蓋的!是我蓋的!你別再來煩我!」
教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一大跳的第五寧怔愕了片刻,才意識到他那沒頭沒尾的話是在回答她之前的問題。
原本滿是挫折的明亮大眼霎時湧入幾許光芒,她漾開了笑臉,得寸進尺的要求道:「我可不可以上去看看?」
第五衡一聽,二話不說地拒絕,「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她難過的問。
他的樹屋蓋得又大又漂亮,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大得可以當屋子住人的樹屋。打她一來到鞍谷,就被那屋子給深深吸引住,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上去看看,設想到還是被拒絕了。
他哼了一聲,連回答也懶的轉身就走。
「阿衡!」她好不失望的看他又走回樹屋裡,不再理會她。
從小被父母親捧在手心呵疼的她幾時被人這麼冷落過?而且冷落她的不是別人,而是日後要與她相依為命的至親。
父母相繼去世的傷心與與連日來的委屈寂寞轉換成了熱燙的淚水,潰堤般地湧出了她眼眶。
她真的哭了!斷斷續續的泣聲竄人第五衡耳裡,震撼了他冷硬的心。
本以為她只是做做樣子,畢竟有哪一回她是真的哭過?可沒想到,這次她竟當真哭了。
被哭聲困擾得心煩意亂的他開始在樹屋裡來回踱步,掙扎在理她與不理她的決定之間。
第五衡!你不是早已打定主意不甩她的嗎?他痛斥自己的猶豫不決。
四個月前,大伯突然告訴他,爹捎來消息,說娘已經死了,而爹也因心病難癒,時日無多了。普通身為人子的聽到爹娘一死一彌留的消息時,該有怎樣的反應他不知道,但平靜淡漠絕不是其中之一。可那就是他當時心中的唯一感受。
爹、娘這兩個本該在他童年生活中佔據重要地位的人,卻在他五歲過後的記憶裡缺席了,因此想要他對他們的去世有任何的情緒反應,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打小他就被爹過繼給無子嗣的大伯,跟著大伯來到東北過活。說他不曾埋怨過父母的狠心是自欺欺人,但再怨再恨又能怎樣?事實已是事實,他既然無力改變,也只能接受。
跟著大伯生活還算可以,雖然大伯一年裡大半時間在外遊歷,放他一個人在谷裡自生自滅,但比起以前跟在父母身邊飽受漠視的日子,他還是比較喜歡前者。畢竟只要大伯一不在,整個鞍谷就是他的天下了,沒人作伴又何妨?他有鞍谷啊!
不過……
外頭的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再度提醒他她的存在。
當大伯帶著第五寧回來時,他是滿心的震驚訝異,然後很自然的,他開始排斥起她的出現。
她不該來到鞍谷,不該侵入他的生活!
他憤然執起了桌上的小木杯往她的方向用力一扔。「滾開!」
「咚!」木杯好死不死砸中了她前額。
「啊!」一聲痛呼逸出她唇畔。
突來的劇痛讓她頭一昏,整個人倏地癱倒在地。等到意識恢復時,傷口滲出的鮮血已染紅了她半張臉。
聽到她慘叫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闖禍了。
匆匆跑出樹屋往下一瞧,眼前的情景讓他心頭一涼,想也不想地蹬足一跳,直接跳到她身邊。
「好痛……」第五寧低低呻吟著,眼淚更是洶湧溢出。
他抓開她摀住傷處的小手,一手趕忙扯下衣袖,壓住她傷口,一手則繞到她背後,將她扶坐起來,半靠在他肩頭。
「你打我!」頭部受傷讓她顯得蒼白而虛弱,不過她仍不忘乘機指控他的暴行。
第五衡狼狽的抿緊雙唇,過了一會兒才在她的逼視下低頭認錯。
「對……對不起!」
就這一句對不起,讓他再也無力抗拒她大舉入侵他的世界,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同樣的,他也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