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叔怎麼知道?」
羅安沒好氣地白了猶自傻呼呼的三和一眼,「昨兒個我睡哪兒?」
三和愣了下,「羅叔昨晚不是跟師父睡一塊嗎?」羅叔該不會連自個兒睡哪兒都忘了吧?
聽到他的回答,羅安拚命忍住敲他大頭的衝動,嘿嘿子笑道:「是啊!我是跟你師父睡同鋪呢!」
☆ ☆ ☆
崎嶇不平的山路拖延了馬車的速度,而一路不停的顛簸,更是讓身子早已病弱得可說是瀕臨人鬼門關的八歲娃娃痛苦不堪。看著孩子受苦挨痛,想加快速度以免延誤就醫,怕的是孩子虛弱的身子禁不起趕路的辛苦,但若是再不快點,又恐怕會來不及。
「二寶,怎麼不睡?」薛氏緊緊地將兒子抱在懷裡,低頭看著孩子原本圓亮有神的晶瑩大眼變得黃淘而空洞,錐心的痛楚再次襲上胸口。
小男娃乏力地搖搖頭,乾癟細瘦的小手揪緊了娘親的衣衫,「娘,我們到了沒?我好累喔!」
「不累!不累!」薛氏強忍住激動,哽咽著哄道:「我們很快就到了。」
坐在前頭車伕身邊的殷三聽到了馬車內妻兒的談話聲,忙轉身掀開布帶,探頭關心道:「二寶怎麼了?」
「相公,」薛氏紅著眼眶抬中一凜,忍不住轉頭瞥向殷三因過度壓抑而顯得面無表情的側面。
現在在他眼前的已不再是他所熟悉,高傲且自負的三少爺,而只是個和他一樣為兒女擔心操勞的父親。
暗一咬牙,車伕點頭道:「好!那就請您和夫人、少爺坐穩了!」
☆ ☆ ☆
站在青石村口,等得有些焦急的羅安來回踱著步,頻頻眺望路的另一端。「怎麼還沒到?」
「羅叔,你別急嘛!說不定他們待會就到了。」三和搖頭晃腦地跟著地走來走去,看不出有一絲羅安身上的緊張,反倒是多了幾分閒散。
完全聽不進三和的勸撫,隨著時間的流逝,羅安是越來越不安。「該不會是出了事吧?」
他到青石村都已四天,遠超過約定好的時間,而殷三夫婦卻還不見蹤影,教他怎能不擔心?
為了先一步做好安排,他連騎了三天快馬才趕到青石村,可殷三夫婦倆帶著兒子,即使日夜兼程趕路,恐怕也未必能如預期的在前天中午抵達,但現在都過了兩天,再怎麼拖延,馬車都該到了才是啊!
「羅叔,」三和眼尖,遠遠就瞧見了道路另一端飛揚的塵土,「好像有人過來了。」
「是嗎?」羅安一聽立即抬眼望去,果然看見一輛馬車往村口疾駛而來。「希望這真是殷三哥他們!」說著往前跨了兩步,在路中央站定,朝那駕馬車的人用力揮手。
車伕定安認出了他,隨即緩下馬車速度。
「定安,」羅安上前幫忙拉住馬匹,「你們怎麼那麼慢?三哥人呢?」
「羅爺!」定安沒有回答,臉色是一片不自然的慘白。
羅安是個明眼人,心下立時知道了事情不對勁。「殷三哥出了事?」
定安點頭,「我們在山路上趕得太快,馬車壓上了路面大石,一個不穩,把三少給甩出車子,傷了右腿。」
「那他現在人呢?」
「三少現在在成都的鷹莊,他要羅爺別擔心。」
「是羅大哥嗎?」馬車的布簾緩緩拉開,薛氏探出頭來。
路上的意外讓她原本就蒼白的神色更是糟糕,而餘悸猶存的恐懼依舊盤據在紅腫的眼底。
「嫂子!」看到薛氏似是無恙,羅安急忙關心道:「你和二寶都還好吧?」
「我和二寶都沒事。」薛氏點點頭,聲音因情緒仍未平復而略顯沙啞。
羅安聞言,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雖說當初是因為不忍見二寶這麼小的孩子就此夭折,好心地幫殷三引薦身居四川的把弟,但好心歸好心,人家可是無條件地信任他才願意賭上兒子的安危,大老遠地跑這趟路來到青石村求診於名不見經傳的第五衡,倘若他們在趕路的途中出了什麼差錯,別說殷家人不諒解他,連他自己都難僻其咎。
「羅爺,您說的神醫就住這村子?」定安問道。
「是啊!」羅安應了聲,隨後轉頭吩咐三和:「三和,你坐上去。」
三和乖乖照做後,他也手腳俐落地躍上馬車,「走吧,我來帶路。」
☆ ☆ ☆
第五衡小心翼翼地為昏睡中的小男孩一一取下穴道上的銀針,看得出來他每個小動作中所流露的溫柔。
羅安難掩訝異地看著他的舉動,「你似乎很喜歡孩子。」他用的是肯定語氣而非懷疑。
拜二寶所賜,在治療的這兩天裡,教他發現到了他這個把弟令人詫異的另一面——他對孩子格外親切有耐心。
原本以為他對任何人都是冷淡而疏離的,沒想到其中並不包括小孩子。
醫療過程的疼痛讓二寶成了不合作的小病人,他不肯餵藥、不肯接受針灸,看到藥就大吵,看到針就大哭,任由他娘親從苦口婆心的哄慰到氣喘吁吁的責罵,他還是照鬧不誤。然而面對這樣的小病患,第五衡卻無一絲的不耐煩,甚至從頭到尾都是和顏悅色的,即使被抓傷、咬傷,他還是不曾板起過面孔、發過脾氣。
第五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瞳眸裡浮動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敏感地察覺自己似乎觸動了他某些不為人知的傷口,羅安沉默了下來。
忽然間,他憶起了八年前兩人初相識的情景——那年的春雨來得過早,剛好碰上了黃河融冰時節,黃淮地區陷入漬堤的夢魘。水患過後,山東、河南、金陵等地無一不是滿地荒涼、哀鴻遍野。而剛滿二十歲的他,在父親的命令下,肩負起押送四百車糧米來到河南賑災的任務。
這四百車糧米中,羅家負責其中的三百車,而其餘的一百車則由山西其他富商聯合出資。老實說,憑羅家的財力,四百車糧米絕不是問題,但為避免樹大招風,引起朝廷不滿,他們也只有借山西富商們集體出資的名義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