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開封利眼微瞇,回頭送了一記凶狠白眼過去,嚇得叔康嘴一縮,立刻倒退數步以策安全。
就在他還在氣叔康不長眼來打擾他的當口,右腿突然遭逢一雙小小臂膀猛力抱住。
「爹爹……」軟軟的童音隨著熱情的擁抱傳上來。
滿肚子的火氣瞬間被這聲爹爹澆熄大半。對女兒的呼喚毫無抵抗力,易開封腰一彎,輕鬆地將女兒的小身子抱上肩頭,並在聽見女兒咯咯笑聲時,再滿足不過地長長一歎。
從未曾奢望過自己的未來會是如此的完整美好。活了三十多年,可就只有遇上初靜後的這幾年,他才真正體會到自己生存的價值是什麼。
他是個在刀口上舔血過活的人。一個棄兒在當年那種兵荒馬亂的時代能存活下來已是奇跡,別說是小偷,為了生存,他連乞丐都幹過。後來年紀稍長,在幾個乞丐頭的帶領下,他也跟著進了流賊的行伍裡,當起伙房的小跑腿。
還記得那是辛巳年的冬至,十歲大的他和幾個同他一樣棄兒出身的小孩窩在冷颼颼的廚房裡,就著那一鍋半涼的煮麵水過節。當時的他還不懂得怨,只是一味地羨慕人家可以吃熱騰騰的餃子,而他卻只能喝煮餃子的水。
不知怎麼搞的。他明明在流賊裡待了三年,可如今回想起來,竟只記得那個冬天的情景。或許這是因為他始終在渴望,渴望能有個家,好讓他不用在閤家團圓的節日裡孤孤單單。
說來該是他沒福分吧!十一歲時認了個義父,但不久義父就叫自家流賊的兄弟給殺了;十三歲時拜了個師父,可是這個師父是得道的仙人,少情少欲,沒能給他什麼家庭的溫暖;二十四歲時同青梅竹馬的女孩定了親,沒想到不到三天,那女孩就跟別人跑了。一連串的巧合彷彿正暗示著他確如算命先生所說的命中帶煞,注定這輩子就此孑然一身。
初靜的出現是他生命裡的另一項奇跡,而且還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孤家寡人地在江湖上遊蕩十幾年,他不是沒考慮過要娶個老婆好安定下來,可是他沒人又沒錢的,要娶也不見得有人要嫁。就像是三十歲那年,好友褚宵原本打算要他妻子讓個丫環給他做老婆,可是人家小丫環卻嫌他邋遢且貧窮,於是一樁本已談好的親事就這樣沒了下文。
不過這樁親事沒談成也是好的,就因為談不成,他才會提早離開褚宵位於梧州的家,也才會在北歸的路上碰到了初靜姐弟。
即使他心知肚明,像初靜這般美好的女子若非情不得已,是不可能會委身於他的,可他還是很高興地能給他一個家。
突然間,他想起了在市集裡聽到的閒言閒語——
不過說到鮮花插牛糞,我倒覺得用來形容易家的小娘子和她相公又是恰當呢!
要不是她已嫁人,我還想替我兒子上門說親呢!可惜這麼一個靈秀人兒卻嫁了個啞巴。
對啊!她那丈夫不但是個啞巴,而且長得活像強盜土匪,一點禮貌都沒有不說,還粗魯得要命呢!
我聽同他們一塊住在桑樹坡的吉家嫂子說,那小娘子一個月裡有大半的時間都臥病在床,我看八成是被他虐打的關係!
打老婆啊!他還算不算是男人咧?
該死的死八婆們!
「開封……」妻子盈滿擔心的聲音將他遠揚的思緒拉了回來。「你沒事吧?」
他低頭瞧見小妻子柔美的小臉上儘是不安,趕緊說—道:「我沒事,只是肚子有點餓。」
「肚子餓?那我馬上去煮麵,你先坐—會兒。」說完,她忙不迭地走向廚房。
仍被易開封擋在外頭的叔康聽見初靜說要下廚,趕忙大聲喊道:「大姐,我也要吃麵!」
「叔康?」小弟的嚷嚷讓初靜停下了腳步,回頭一望卻不見小弟人影。「叔康,你回來了怎不進門?」
「大姐!你也行行好,你那山一般的老公擋在門口,別說是我,就連大哥和小妹也進不去啊!」
「嗄?」她仔細一看,果然是自個兒丈夫擋住整個大門。
不等她開口要求,易開封主動地離開門口,「這樣可以了吧?」
初靜高興地對他粲然一笑,「你坐會兒,我馬上就好!」
目送妻子進了廚房後,易開封將女兒由肩頭移抱到懷裡,順便乘機瞧瞧離開了一個多月的家——
「你怎麼在我家?」他錯愕地瞪著端坐在飯桌旁的武大娘。
武大娘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怎麼在你家?我坐在這兒老半天了,您大老爺沒瞧見我可不是我的錯啊!」
真受不了這個徒長身量不長腦袋的傻大個兒!他一進門,眼底就只看得見他的親親愛妻和寶貝女兒,哪還有眼睛可以看到她這個客人?問她怎麼在他家?她還要問他有沒有長眼睛呢!
易開封嘴一抿,這武家大娘的牙尖嘴利他可是領教過的,不想平白無故被揶揄嘲弄,他聰明的忍下怒氣,輕哼兩聲坐到她對面去。
放眼整個桑樹坡,就只有武家夫婦是毫無芥蒂、真心地和他們往來的。不像其他人看到他就怕,生性豁達開朗的武大爺一點也不在乎他兇惡的外表,親熱地與他稱兄道弟;至於武大娘,她除了是晴娃的乾娘外,跟初靜也相處得十分融洽。只是說來奇怪,她和他就是八字不合,一碰面就吵架,說什麼也無法和平共處。
「大娘!」甫進門的亞平、叔康和季樂一見到武大娘,立刻笑瞇瞇地齊聲叫道。
「你們回來啦!」武大娘一改面對易開封的後母臉,再溫柔、慈祥不過地回頭應聲道。
「哎呀!」她一回頭就是聲驚叫。「叔康!你怎麼曬成小黑炭啦?來!來!來!大娘瞧瞧!」說著也不管叔康願不願意,逕自將他拉到跟前來。
「怎麼你跟你姐夫出門,他沒看照你嗎?」一雙手先是在叔康身上東摸西摸,而後再忿忿不平地嚷道:「你看看!才不過出門一個月,怎麼會瘦這麼多啊?是不是你姐夫故意虧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