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好,從小便給壓在肩上的擔子一旦轉移至浩澍身上,突覺輕鬆無比,不用去聽今年哪裡又起了瘟疫、誰又叛國犯罪;看著這藍天白雲,他的胸懷好似也跟著開闊起來,連宮裡那塊黃玉碑都不再能激起他憤世嫉俗的心,這種日子是他從未想過的,此刻,唯一的不完美便是「鳳影」不在身邊伴著,他閉起沉重的眼皮,腦子裡掠過這最後一絲的意念。
待他再次睜開,天空早已換成另一種狂亂的墨黑靛紫,偶爾閃過一道動人心魄的白色尾巴,後邊跟著震耳欲聾的磅礡雷聲,龍昊瞳的心裡一片空白,敬畏地瞧著這不可抗力的大自然景觀。
淅瀝的雨點狂瀉,淋在他跟上、眉間、鼻頭、髮梢,透心的涼意自皮膚滲進骨子裡,本來緊閉的門扉倏地開了,依舊是一身白袍的寺空站在門後。「進來吧!」
龍昊瞳順從地站起,默默地跟在寺空的後邊。她將他引進一個小房間,留了一套純白的男衣給他。「不介意的話,便換上它吧,濕著衣服病了就不好了。」說完,轉身出了房門。
不知怎麼,這些天在外頭想了很多事,也曾埋怨過這阻他好事的老尼,可在這一瞬間,他好似失去言語能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
換好衣服後出了房間,他豎耳傾聽,整幢屋子一片寧靜,沒有半點喧囂,「鳳影」真不在這兒嗎?忽地一陣誦經聲自不遠處前傳來,他想也不想便衝了進去。
寺空停止晚課,一張恬靜的臉上瞧不出惱怒。「餓了嗎?隔壁問的桌上放了幾道素齋……」
「別跟我說那些!」龍昊瞳覺得自己快瘋了,素來自傲的冷靜自持消失得無影無蹤,倒像個焦躁不安的孩子。「『鳳影』呢?我是說鳳凜陽呢?你快將她還給我,她是我的!」
「我說了這裡沒這個人的,那口說的還不夠清楚嗎?」背對他的寺空並沒有將臉別過來,甚至連睜眼都沒有。「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也不想知道你們的關係,但是──」緊閉的眼忽地張開,裡頭肅穆的神色教人不敢正視。「這世上沒有誰是誰的這類語調,凜陽要走便走、要留就留,用不著徵求你的同意,你這般苦苦相逼究竟是為何?」
「不會的,她才不會拋下我走的,我們約定過的。」龍昊瞳陷入瘋狂不可自拔。天大地大,在芸芸眾生中待他好的不過就她一人,失去了她,他的生命將永遠殘缺不全。「她是愛我的,我們約好永不分離的……」
「男女之間求的是兩情相悅,不是個人一廂情願。」寺空的眼底充滿憐色,這連愛都不懂的可憐男子,莫怪凜陽會如此傷心欲絕。「有沒有誓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愛不愛你、你愛不愛她,你說,你愛她不愛?」
我愛她不愛?我愛她不愛?龍昊瞳幾乎招架不住這犀利問題,捫心自間,他先是在月楊花下遇著她,而後在宮中重逢時,只覺得這人當真特別,既敢忤逆他卻又關心他,後來發覺她為女兒身時,便強立她為妃,甚至故意忽視她眼裡的憂愁。在她中毒時他憂心如焚,險些捨身相隨,更記得在她給蕭慕堇擄去多天後,重回他懷抱的欣喜若狂。這麼一步步的推算下來,他該是在乎她的,心裡頭那股對她的特別情感忽地有了答案,他是──愛她的,是愛她的?這想法嚇壞了他,他愛她?
見他久久不語,寺空歎了口氣。「怎麼?連自己的心意都摸不清嗎?在你初來的那日清晨,凜陽是來過,她說自己好苦,想出家為尼,我看她雖是痛心父母之死,也許其中還有什麼我所不知的誤會,但終歸是因為摸不著你心意而生倦怠才是真的,我要她出外走走,切莫胡思亂想,也許在這遊歷途中可以忘了你也說不一定。」
聽她之前的話,讓他既是心疼又是慚愧,這般愚蠢駑鈍的自己確實讓她傷心難過,可後邊的話卻又讓他方寸大亂。忘了他?不准!他不准她忘了他,他慌亂得幾欲發狂,他才剛剛發覺自己愛上她的,怎麼能夠讓她走掉?
「她去了哪裡?」龍昊瞳的聲音粗嗄得連自己都認不得。「告訴我,我要去尋她,告訴她……我愛她。」
寺空的臉上出現了欣慰的神色,這倔強的男人終於明瞭自己的真心,凜陽的一片誠意果然沒有白費。「我也不知道她會上哪去。」她泰然地接下龍昊瞳眼裡的兩道寒光。「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只要她還愛著你,她就會回來。」
★ ★ ★
一年後。
鳳凜陽將頗為沉重的提籃由右手換至左手。今日是她最愛的家人二年祭,提籃裡裝了爹爹最喜歡的南海菸葉,娘喜愛的上等檀香,還有胡嬤嬤嗜吃的蓮蓉糕餅,這許多人的面容如今仍栩栩如生的長伴她左右,有時她甚至會有他們仍在世的錯覺。
傻子,師父不是說了嗎?像他們這麼好的人一定在另一個世界享清福,自己就別再自憐自艾了。她伸手拭去一滴尚未流出的淚水,強迫自己往好處想。
東飄西蕩了三百多個日子,走過的地方雖不多,亦不在少數,她曾到過塞外大漠,看著壯碩的日落掉進綿綿草原的那一頭;亦曾去過陡峭難攀的天山之巔,瞧那奇異的天池究竟是何模樣;她的足跡踏過以風景優美見著的蘇杭,見識到了這天堂美景。
真知師父所說,這世界著實大得讓人驚奇,新鮮的事物更是令人目不暇給。可在她讚歎於這一景一物時,心裡總浮出個人影,教她在滿足的同時卻又憾恨不已。難道就連時間這等利器,也刮不去他刻鏤在她心版上的痕跡嗎?
這些日子刻意不去理會他的消息,可此舉卻成了反效果,越是壓抑的情感反倒燃燒得越熾烈,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吶喊、在狂囂,所以,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