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小曦。」歪著臉,讓手機更貼近耳朵。
「……你怎麼打電話回來了?發生什麼事嗎?」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脆弱,壓得極低,好像害怕驚動什麼人似的。
許迎曦心頭一凜,直覺地問:「媽……家裡還好嗎?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很好。」
如果母親遲疑一些,別答得那麼迅速,她或者真會相信母親所說的話;加上手機那端除了母親的聲音外,還隱約傳來其他聲響,讓她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媽……」心沉到谷底,她喊了一聲,指尖不由自主地發顫,「你不要騙我,是不是……是不是大哥來了?!他、他找到我們住的地方了,是不是?!他有沒有打你?!」
「沒有沒有,小曦,我沒事,真的沒事,你……你大哥他、他——」忽然一陣混亂,電話似乎被人搶了過去,跟著響起的是許迎曦這輩子最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從手機那端清楚地傅來——
「喂,小曦嗎?嘿嘿,你也真有本事,帶著媽說走就走,我找你們找了快一年,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後頸的寒毛陡然豎立,頭皮又麻又冷,許迎曦根本忘了打電話回家的目的。
她沉著氣,努力不讓聲音洩漏恐懼。「你如果要錢,我房間五斗櫃的最下層抽屜裡有,就放在餅乾盒裡,大約三萬塊,你拿去,不要為難媽媽。你、你如果敢打她,我現在就報警!」
「喲,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好歹也是媽的兒子,對——我承認過去是有對不起媽的地方,但我找到了工作,也在賺錢啦,我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類似的話她早就聽膩了,不敢再去奢望。
「我要跟媽講話,你把電話給她。」
「好吧,你不想跟我說話就算了,媽——」他沒好氣地喚了—聲,話筒又遞回母親手中。
「小曦,我真的沒事,你好好工作,不要擔心……對了,你跟我提過,你這一趟要飛十多天吧,回來後,媽買一些山藥回來燉鳥骨雞——」
「媽……」她想哭,又怕母親憂慮,作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忍住。「我會盡快回台灣,你不要怕,我一定快一點回去。」
極不放心地又交代了幾句,終於,她切掉通話,渾身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腦中的思緒凌亂不堪,她無法靜下心來,有個聲音反覆地問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呵……她早已六神無主。
「有這麼痛嗎?」魏鴻宇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無聲無息的,又或者,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聽他的腳步聲。
她怔怔地抬起臉,像看著一個陌生人般的望住他,那對明亮的眼睛此時蒙上淺淺水霧,所有的倔強淡然隱去,只剩讓人心裡抽痛的無助。
「有必要哭成這個樣子嗎?」
他維持著一貫的面無表情,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把從護士小姐那兒領取的藥膏和止痛藥塞進她打開的背包中,接著,教人意外地從上衣口袋掏出手帕,貼著她的嫩頰輕輕壓觸。
許迎曦震動了,眼睫一眨,蓄在眼眶中的淚珠又紛紛滾落。
她是怎麼了?這男人又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兩人會牽扯在一塊兒?保持距離不是很好嗎?是誰下意識允許了彼此的靠近?
無解。
她好累、好疑惑……
「督導,我什麼時候能回台灣?我家裡……有點事情。」她臉蛋紅通通的,因為哭泣,也因為剛才被他硬抱進醫療室挨了兩針,那情況實在丟臉至極,連回想的勇氣都沒有,而還有更多的因為,是來自他的接近……
那條男用手帕和他的煙盒放在一起,多少沾上香煙的氣味,她嗅到了,疲憊的心竟掀起奇異的騷動,想側頭避開,又覺得太不自然,只好動也不動地讓他「服務」,替自己擦掉眼淚。
他沉吟地望著她片刻,薄唇掀動——
「必須等班機調度。明晚有飛機從阿姆斯特丹飛來,你想回台灣,最快也要等到後天中午。」
「不行。我一定得趕快回去,我媽媽她、她——」話梗在喉嚨,這些醜陋可恥的家事,她要怎麼說出口?「她身體不太舒服,我剛才跟她通過電話,我很擔心她,督導……我一定要趕回去——唔!」情急之下,她雙手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握著,受傷的肌膚瞬間緊繃,痛得她叫出聲來。
魏鴻宇有些氣急敗壞地扳正她的上身,見她俏麗的五官皺成一團,心臟彷彿挨了一記悶拳,語氣也變得不太好——
「為什麼每次都要這麼毛躁?!你就是學不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傷也無所謂嗎?!」
她心裡已經夠沮喪了,他還要講重話刺激人?她本來不哭的,以為自己可以堅強下去,就算是假裝,久了也會變成真,然後,她可以相信自己,再也不害怕,能勇敢地去面對人生中的種種。
可是呵……這個男人為什麼不讓她好過?為什麼他所講的每一句話,彷彿都重重地擊在她的心上,逼她認清自己?原來,她不勇敢,她很脆弱,她的力量是這麼、這麼的渺小。
魏鴻宇繼續發脾氣——
「哭有用嗎?你如果真那麼想哭,在駕駛艙中就該放聲大哭,當著所有人的面前哭,多少能幫你贏得一些同情票,現在哭,一點價值也沒有!」只會戳得他渾身不舒服。
「……你這個人心機很重耶!連哭也要當成手段嗎?我流眼淚才不是想得到別人的同情……你、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凶人嘛?!」眼淚奔流,順著兩腮滑下,這一整天儲存的壓力和委屈被點燃導火線,頗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態勢。
見她這麼狼狽,魏鴻宇拿著手帕又貼上去幫她擦臉。
她臉蛋偏開,賭氣地嚷:「不要你假好心啦。」
「你雙手再敢給我亂動試試看!」語氣飽含威脅,鷹眼幾乎要把她射穿兩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