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他對她家人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外人,今天若換作是阿傑,也許關係就不會顯得那麼突兀了。
忽然間,他開始懊惱為什麼不早一點將思緒和感情理清?為什麼不早一點出擊?
用手機聯絡了公司,又打了通電話給阿傑,巧瑄在那兒玩得挺開心,而母親今天則和幾個年輕時期的老朋友出去喝茶,還沒回來。
講到最後,電話被巧瑄搶去,劈頭就對他丟出幾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問題,費了一番工夫才把她搞定。
過了四十分鐘左右,許迎曦扶著母親緩緩走出殯儀館門口。
他迎了過去,見母女兩個眼裡都是血絲,許迎曦默默流淚,卻還忙著用紙巾替母親擦淚。
心,隱隱抽痛。原來,當你瞭解某一個人內心的堅強與軟弱時,見到她流淚,不管任何理由,自己的心就像被下了咒一般,永遠為她疼痛。
「可不可以麻煩你載我們回家?」她吸吸鼻子,聲音又啞又細。
他點頭,「我把車子開過來。」
「謝謝你……」
他不喜歡她這麼說,待別是兩人的關係才剛往前邁了一大步。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無語,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一路上好安靜,三個人都沒怎麼交談,回到許迎曦和母親所住的公寓,天已經完全暗了,兩邊的路燈早就點亮。
魏鴻宇將車平穩地停在路邊,熄掉引擎,扭過頭來正想開口,卻見許迎曦眨眨眼睫,對他點了點頭。
「謝謝你……再見。」
「迎——」名字還沒叫出口,她已經推開車門,扶著母親下車。
他雙手握住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定定地望著她們走進公寓,一時間,真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對他而言,今天是個極為特別的日子,他們彼此誤會了、又相互釋懷了,然後,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忽然有些擔憂,她會不會決定退回原來的位置,後悔了在山上的那一吻?
不對!
他寬額微微滲出冷汗,忽然記起,她還沒給他答覆,根本談下上「後悔」兩個字。
他是吻了她,但這個吻對她的意義為何?是不是和他一樣,有相通的意念?
魏鴻宇浸淫在一團迷霧裡,心載浮載沉。
叩叩叩——有人敲他車窗。
他側過頭,發現那張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惱中的娃娃臉,去而復返,正在昏黃的光線下,幽幽地凝視著他。
迅速按下開窗按鈕,他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胸臆間有某種情緒輕輕撞擊著。
「你怎麼還沒走?」她幽然的問,聲音仍帶著淡淡的鼻音。
他靜默了三秒。「想事情。」
她嗯了一聲,又問:「想什麼事?」
「在想……是不是該戒煙了?」他嘴角微勾,修長的指輕敲著方向盤。
許迎曦垂著頸項,一下子看不清她的面容。她這個模樣,魏鴻宇看在眼裡,心又不安地波蕩起來。
她十指攀在窗緣上,緩緩抬起臉容,輕聲言語——
「你還沒走,那、那很好……我想問你願不願意下車……陪我散散步?」
第九章
我心中的信仰啊,請您聆聽我的祈禱,若命運之輪非要擺弄輾轉,請容許我匍匐在前,親吻您的腳趾,誠摯地祈求,讓一切的困厄遠離他,由我承擔。
住家附近有座綜合公園,入夜後反倒熱鬧起來,有來跑步的、散步的、聊天的,網球場和籃球場的燈全部亮起,不少上班族利用晚上的時間過來打球,還有幾群國中生、高中生在玩三對三斗牛。
他們已經繞著公園走了一圈,兩人的步伐極緩,肩並著肩。
許迎曦看著成雙印在石板路上的影子,掀動唇瓣,打破兩人間沉靜的氛圍——
「我嗯……今天多虧有你充當司機……剛才送媽媽回房裡,看她躺在床上休息,我陪著她一會兒,心裡就一直想,你是不是已經開車離開了……可是你還在,沒有走,我、我覺得好高興……」
魏鴻宇忍不住笑了,手晃啊晃地,順勢牽住她的小手,感覺她只微顫著,卻沒有掙扎。這讓他的心趨於安定。
「你回來敲我車窗,我比你更高興。」
她心一促,熱流湧溢,走了幾步又說:「我明天得打電話跟公司請假,唉……機上實習非延期不可了,我不放心媽媽一個人在家,還有,大哥的後事也需要趕快處理。」
「公司那邊,我已經打電話跟他們說了,他們會理解的。」
「你——」許迎曦發現自己眼眶又開始泛熱,連忙深深地呼吸。從沒有誰能讓她這麼想放下重擔,傾靠過去呵。
「我有話想告訴你。」她喃著。
「是嗎?」他語調變得沙嗄,是奮力平復內心震撼所造成的。「你想說什麼?」
地上的影子連在一起,夜晚的空氣有著溫暖的味道,而她的小臉看起來好沉靜,在公園裡的鵝黃路燈下,像是鑲上一層金粉。
「你知道嗎?」她咬咬唇,略微停頓,「今天接到警察的通知,陪媽媽過去確認大哥的身份,我雖然覺得錯愕,但心裡其實……其實不那麼難過的,真的,那種感覺不是難過,就算掉眼淚,也是因為看到媽媽那麼傷心,我好想安慰她,又沒辦法讓她平靜下來,見她哭,我忍不住也跟著哭了,並不是因為大哥發生意外。」
她思索著,又說:「我想,潛意識裡,我、我說不定還覺得很慶幸……他到底是我大哥,我這樣想,是不是很可怕?」
「你大哥發生意外不是你的錯,這對你和你母親而言,本來就是一種解脫,你從來沒有期望過他的死亡,不是嗎?但現在,事實就是事實,你用不著苛責自己,胡思亂想。」他安慰地搖了搖她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踢開一顆小石頭,輕聲歎息,「就是很想找個人說說話,讓他知道我的煩惱、我的想法,這有點像在跟神父告解,說出來後,心裡就會安穩許多。」
她想對他傾吐,這多少說明了,他在她心中已有一定的份量。體會到這一點,魏鴻宇胸臆一暖,他喜歡被她所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