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什麼男?」
「如果下午面試的主考官沒換人馬,你會看到一個理平頭、看起來像剛從土城看守所出來或由綠島流放回來的男人,他會先不動聲色的觀察,等到其他主考官面試結束,你正想鬆懈、以為就快解脫時,就換他上場對付你了。」她激動地抓住林美慧的手。「他不說話就罷了,一提問題,就犀利得教人招架不住,你下午面試時一定要小心。」
林美慧怔怔地眨著眼。「你是說……『環球幸福』裡的某一位主考官是治平專案的對象嗎?」
許迎曦也怔住了,微愣三秒,忽然笑了出來。「不是啦。嗯……不過長得的確滿像黑道大哥的。」唉,這傻大姊。
「總之,你進去面試時,如果看見這位仁兄,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他如果質疑你的身高,你一定要抵死堅持一六○,然後盡快想辦法岔開話題,為了以防萬一,你最好先想個腹案……其實你身材比例很好,笑起來又漂亮,雖然嬌小,但很有鄰家女孩的味道,所以一定要善用這項優勢。」
「真的嗎?」
「真的、真的。」為了加強對方的信心,許迎曦堅定地搖晃她的手。「走進會議室時,你不可以心虛,要盡量抬頭挺胸,雙腿要撐得直直的,你今天穿的這雙高跟鞋選得很好,細鞋跟可以讓小腿看起來很修長,有加分的作用……」
林美慧聽得好專心,連連點頭。
「還有,你注意不要和其他身材高挑的應徵者站在一塊兒。」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完全是比較級的問題。如果被主考官看見了,你的一五八?五就不攻自破了。」見對方受教地猛點頭,她忽然問:「你會講台語吧?」
林美慧點點頭,「我家的人都是用台語溝通,所以講台語嘛耶通啦。」
「嗯,那就不怕啦。」許迎曦挑了挑眉,微乎其微地歎氣。
按理說,她倆是競爭對手,若自私一些,她實在不應該對這個傻大姊透露什麼,更不必提醒人家該注意的細節。
算啦,她用了人家一張濕紙巾,有恩報恩咩,反正自己已經被那個鷹眼男「電」得金光閃閃、銳氣千條,很難有指望了。
感激和崇拜的光輝在林美慧美眸中閃動,她略帶羞澀地說:「我覺得你好厲害喔,都可以去航空補習班當講師了,聽你這麼一說,我對自己的身高終於有點信心了。」
許迎曦衝著她一笑,「希望你面試順利。」
「謝謝你……我們……我們互留電話好不好?」這回換林美慧搖著她的手。
「嗯。」
互相寫下手機號碼,又鼓勵林美慧幾句,離開環航大樓之前,許迎曦走進化妝室裡整理了一下儀容。
捧著水輕拍微熱的雙頰,一抬頭,發現耳朵旁的髮絲沾上水似乎更卷、更翹了,她徒勞無功地抓了抓,對著鏡裡的自己扮鬼臉,都說了自然就是美,隨它們愛怎麼翹就怎麼翹吧,她認了。
離開化妝室,往電梯的方向走去,她瞄著腕表,時間指在十二點的位置,提醒她該去覓食了。一整個上午,她才喝了一瓶鮮奶,現在緊繃的情緒沒啦,開始覺得飢腸轆轆。
郝思嘉的名言——所有的事,都丟給明天再去煩惱吧。
等她吃飽喝足了,再來想下一步該走的方向。
但,天有不測風雲呵……下一秒的突發狀況,又陷她於詭異的紊亂之中,不知是福、是禍——
「哇——」
「啪!」
「噢——」
「唔……」
聲音是連續響起,密密相關的。
許迎曦邊看表、邊走路,轉彎時臉抬也不抬。
忽然,一堵肉牆擋在面前,她忍不住驚呼,嚇得放掉手裡的提包,根本來不及收住步伐,整個人已筆直撞了上去,沒撞痛鼻樑,卻咬到自己的舌頭,眼淚登時痛飆出來。
不過,最後那聲悶哼倒不是她發出來的,是對方的腳板吃了她高跟鞋一記重踩,聲音裡訝異的成分居多。
「好、好痛……」真的好痛!她雙手捧住下巴,好像嘗到血腥味了。在這時候,她卻還有心情模糊地想著,真不懂古代為什麼那麼流行咬舌自盡,還沒氣絕,人都先痛暈了。
「你一向這麼莽撞嗎?」
那堵牆忽然說話了,聲浪熟悉又冷酷地敲擊她的耳膜,腦中還沒推敲出是誰,她淚眼一睜,避無可避地對上那雙鷹眼。
「哇啊?!」她雙手不能自主地上下亂揮,這一揮動,指關節竟狠狠地打中牆上一幅裝飾畫的銅製畫框,哀叫一聲,既要顧著不讓畫掉下來,受傷的地方又痛得要命,瞬時間手忙腳亂,從來沒這麼狼狽過。
「你到底在幹什麼?」低吼一聲,平頭鷹眼男一手穩住搖搖欲墜的畫,一手扶住混亂製造者,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許迎曦對著指關節可憐兮兮地吹氣,有些委屈地癟癟嘴。
「你沒瞧見嗎?我正在丟臉啊。」
她俏皮又真實的回答讓他怔了怔,但那張酷臉仍是一號表情,只放任著目光銳利地任她小臉上梭巡。
「哭什麼?把眼淚擦掉,妝都花了。」
被男人行軍似的口吻嚇了一跳,她定定地望著他,愣了五秒才回神。
「又不是我自己想哭,我、我咬到舌頭又敲到指關節,很痛啊,眼淚就自己掉出來了……真挨打,我還不哭咧!」呃……她發神經嗎?說這個幹什麼?
他掌心的溫度還覆在她手肘處,跟那張冰凍三尺的臉完全不搭軋。
可能是面試產生的後遺症,她發現在他面前,自己竟又開始緊張:心跳加速、呼吸紊亂、手心和額頭也跟著冒汗。
拜託,誰來給她兩巴掌,把她打醒吧!
藉著撿起手提包的動作擺脫了他的扶持,手指還是痛得要命,她握緊又放鬆,輕甩了甩。
然而,這男人不道歉、不慰問,竟又拿她開刀——
「個性莽撞、粗心大意的人絕對不適合服務業,尤其是航空界。一架飛機離地而起,在三萬五千英呎的高空,任何安全上的小錯失都足以奪去所有人的性命,你不要以為空服員的工作只是擺個笑臉,在飛機上端端盤子、賣免稅品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