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甚至還聽說,大夫人連二房生的女兒也不放過……
本來,這一切都不關他的事,他只是個外人,就算是生、是死,也沒有他插手的餘地。
本來,只是本來。
「……無涉,妳不甘心就不要甘心,甘心的人活不下去。妳的腿不好,我帶妳走;妳的身子不好,我教妳醫術!無涉,我要妳活、我教妳活。」
男人的語氣溫柔而平靜。
「你……」無涉愕然抬首。「你說真的嗎?」
男人笑了笑。
還容他反悔嗎?
他再也無法袖手旁觀,只因今晚,他遇見了這名喚「無涉」的女孩──無涉無涉,他已伸手,如何能不涉?
這個紅塵容易深陷,在看清了她的無助、她的脆弱、她的孤獨之後,他如何無涉?怎麼無涉?
鐵石心腸,也放心不下呀。
「從今起,我就是妳的師,妳就是我的徒。」男人下了誓言,男人從不說假話,說出口的話一定成真。
無涉靜靜看他。
不說話就當同意了,男人溫柔一笑。
「妳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說:「你叫斷邪,你是我的……師。」
斷邪笑得動人,像是天地──從此成為她的天、她的地。
「對,我叫斷邪。」
八歲的無涉,在心中烙下他的名──一千遍、一萬遍。
第一章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唐 李白《春怨》
薄幔裡一名少女。
少女雙眸緊閉,姿態似是休息,坐臥在輕柔的絨毯之上。少女的呼吸淺緩,如蘭如絲,美極艷極的臉蛋在一身紅衫的襯托下,顯得蒼白。
她時而蹙眉、時而嬌哼,許是作夢了,睡得極不安穩。
簾外傳來了細微的聲響,淺眠的少女並沒有錯過,她醒了,夢也醒了,於是睜開眼,冷霜一樣的眼眸仍沉醉在夢醒後的惆悵,心卻異常清醒。
她靜靜守著、等著,直到薄簾後伸來一雙手,揭開了她眼前的迷濛、心裡的迷惑。少女倏地沒了聲息,任由修長的指尖撫上肌膚,帶著熟悉的溫度,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的心房──少女輕顫了一下。
「吵了妳嗎?」旋即而來的問句,一如往昔有著淺淺笑意。
少女陡然回首,對上一雙含笑的眼。
「……斷邪。」她輕喃,「師父?」簡直不敢置信。
「離開這些年,妳還是把我記這麼牢呀?無涉。」斷邪微笑以對。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
這些年來,她魂縈夢繫想著、念著的人,回來了嗎?
三年前,斷邪不告而別,留下她一人苦苦守候,無涉的苦無處可說、淚水無處可流……
「你……真的是你回來了嗎?」無涉的眼淚撲簌簌。
她的低泣令聞者心碎,斷邪心知她的堅強,因此也格外心疼。「讓妳擔心了,無涉。」
何止擔心?!
無涉淚光楚楚,埋入他的胸口,像個孩子盡情哭泣。
「我以為你再不會回來了……」
那些曾經相伴的過去留不住他的腳步,是斷邪忘了,無數個夜裡他擁著幼時的她入眠,因她害怕夜的黑;斜陽午後,他們共讀詩書、共談笑語的時光,他真忘了?
還是,根本從不在他心上?
斷邪歎了口氣。「我是,我也以為我不會再回來了。」
驀然抬眼,無涉擰起了眉,淚花不止,蒙了她的眼,也蒙了她的心……
走了三年,斷邪在她心中並沒有隨著時間淡去,相反的,對他的思念一日一日加深,留在心底的影子也一刻比一刻清晰。
她是側室的孩子,死了親娘,無依無靠,在寧府根本不受重視。八歲那年,她本該追隨苦命娘親的腳步而去,若不是斷邪出現,發現不知情的她長久以來教人誘哄服食少量慢性的毒物,毒性入體,雖然勉強救回她一條小命,卻也從此廢了一雙腿……
是斷邪教她讀書、教她寫字、教她醫術、教她救人、教她許多許多,天生聰穎的無涉經他的提點,表現出色,讓她得回父親的重視。
這一生,他是頭一個對她好的人。
無涉一輩子感謝他。
然而,他卻走了,不告而別。
三年的時間,不算長,不算短,時間流逝無情,也足夠消磨人心。
他忘了,有個人是多麼需要他,才會放她一人傷心,日日夜夜等著、盼著他的身影,然後日日夜夜抱著遺憾而眠。
無涉以為她終能夠適應沒有他的日子,卻沒想到他的再次出現竟是更令她牽腸掛肚……
他怎麼忍心這樣對她呀?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回來?」去而復返,他終究留不住,那又為什麼要回來教她再次傷心呢?
斷邪悠悠歎氣,伸手撫過淚顏楚楚的臉龐。
「咱們師徒情緣未斷,若妳有難,我怎會袖手旁觀?」他說得輕描淡寫。
他怎麼能告訴她,他是為解無涉命中死厄才回來的呢?
無涉的命本就多舛,命中注定活不過八歲,當年是他一時心軟,本以為師徒情了,他也該了無牽掛。怎知,他的心軟不止改變了無涉的命運,也為她的未來半生投下了遽變的種子……
「你不會不告而別了嗎?」這才是她在意的。
「這次不會了。」他保證。
無涉似乎是放心了。
母親死後,無涉就怕黑、怕孤獨,斷邪總會陪在她身邊,教她安心。
現在他又回來了,她該安心的、該安心的,只是眼淚卻不知怎地,止不住了……
◇ ◇ ◇
斷邪回來的消息,當晚便傳遍了寧府上下。
他與寧老爺是多年的知交好友,自然是寧府待為上賓的貴客,當年一別三年,這一趟回來理所當然非同小可。
因他的出現,寧府特地擺下盛大的筵席,為他接風洗塵,寧府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列席,就連已經不管事的寧老爺也拖著虛弱的病體,說什麼也要來見老友一面。
舉杯敬他,年過半百的寧老爺再見好友,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當年一別,我真以為這一生再沒機會與你把酒言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