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也有個女子,要求我愛她,但是,我卻也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心痛地獄,直至死去。
腦海中迴盪著斷邪曾說過的片段字句,隱約間似乎與女子的身影漸漸重迭,癡情的女子、傷痛的男子,一段無疾而終的癡纏苦戀,隱藏在晦暗角落的糾結情仇,終於明雪。
見無涉遲遲未開口,女子悄悄地靠向身邊,嗓音低緩。
「妳還不明白嗎?」女子輕笑道:「打從一開始,他所選擇的就是我,而不是妳,是妳與我相似的面貌才令他駐足停留,在他心裡的,是我。」
宛若勝利者的告白,無涉不願承認心口沒由來的一陣狠狠重擊。
她竟無言反駁女子的一字一句,那些歷歷在目的曾經,教她如何能忘,多少次在斷邪的眼裡,映在那雙眼底的身影並不是她。
越過她的視線,究竟是凝望著誰?究竟為誰停留?
心死的一瞬,徹底絕望。
唇邊不知何時揚起狡詐陰毒的微笑,女子慢慢貼近無涉身前,伸出了蔥白的手指托住她蒼白的臉龐,而後吐息輕輕,覆上了她的唇瓣。
「現在,我要來討回我的東西,至於妳,就消失吧!」
第九章
若說這是死亡的瞬間,無涉也不會懷疑。
還能感覺到女子透白的身軀穿過自己的一剎那,那椎心刺骨的寒顫,骨血彷彿被深深剝離的不適,伴隨著幾欲昏厥的不適席捲而來,一瞬間以為,自己將被吞噬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我來取回該屬於我的東西,而妳,就代替我死去吧!」
沒有掙扎的餘地,無涉只能任由女子緩慢的剝奪她的生命,然而,她卻無法明白,若她從不曾存在,為何此刻仍會感到心痛?十數年的記憶如流水在她腦海裡清晰,怎麼能說,她從不曾活過?
眼角滑落的淚尚溫熱,落入身下濕軟的草地成了虛無,那是她的愛、她的悲,該如何輕易抹去,活得如此辛苦,無論是苦是甜,她都是一步步走來,怎能毫不在乎的便抹煞了她。
「我……不要……」
伸手虛軟的推拒著女子冰涼而蒼白的身軀,卻當雙手才觸及女子的身軀之時,便感覺那毫無所感的輕軟,彷似一用力就會深深陷下那樣柔軟而冷白的肌膚深處一般。
「妳還是別妄想著掙扎了,這樣妳才不會死得太痛苦哪。」
貼近耳邊的低語,女子猛地探出一隻細白的手揣進無涉的胸口,如霧一樣的錯覺,就這樣硬生生看著女子的手臂沒入自己的胸口。
無涉還未能反應,翻攪糾痛的感覺已自胸中擴散開來,猶如女子探入胸中的手正緊緊擰捏著心脈一般,禁不住便刷白了臉色。
她這才瞧見,女子的胸口一片鮮血的空洞,像是被人活生生剖了心……
「哎呀,妳發現了。」女子發現她的眼神,笑了笑,「沒錯,這也是他做的。當年,我戀他,他卻負我,我於是在他身上下毒,唯一的解毒之法是吃了我的心……他吃了,在那一夜燒了整個村子,在火焰中親手剖開我的胸膛,吞下我的心臟。」
無涉臉色一陣慘白。
「他吃了我的心,那樣殘忍的行為引起了天怒,於是將他打入魔道,他一輩子不生不死,懷著罪惡永遠懺悔,永遠永遠……」
所以、所以他不願愛人嗎?
「這樣的他,你還敢愛嗎?」女子的手勁不減。
死亡陰影襲來,竟也教人退縮恐懼。
「啊──」
逐漸失了力的雙手,甚至連依附的力氣都沒了,軟軟的垂落身下,感覺著不屬於身體的異樣竊據支配著剝削如風中殘燭的軀體。
自手臂之後,無涉眼睜睜地看著女子俯臥著整個半身幾乎沒入她動彈不得的身軀,從胃裡瘋狂翻攪的噁心感加劇了融入身體四肢,卻還能看見女子半仰起的臉孔,蒼白而瘋狂的微笑。
「把妳的身體給我吧!」白燦燦的衣角一處在風中飄揚,如同枯白的骨骸,揮手張揚著豎立起迎來地獄鬼卒的旗幟。
「我不……」沙啞的嗓音已趨無力,僅剩慘白的臉頰邊,不知是汗水或是淚水,仍舊兀自固執倔強地頑強抵抗。「不是妳的替身……我是,無涉!」
一聲聲的宣告,竭盡氣力的嘶喊,腥甜的氣味已漫向喉間,是死亡的瞬間,腦海裡的點滴記憶化為片段,卻在腳邊碎落殘破,留不住一絲蹤影,終究在這世間灰飛湮滅。
「無涉!」
彷彿在深沉的黑暗底,有人正呼喊著她的名,她卻睜不開眼,以為深深的黑暗如泥濘噬人,脫不開那沉重的鎖銬,只差一步便陷落而迷失,猛地卻自暗裡陡伸出一隻手臂穿過了黑暗,牢牢抓緊了她。
只當是幻覺,直到愈加感覺抓在肩上的手心使力,那隱隱發疼的痛覺才使她緩緩睜開了眼,才發現抓著她的人,是斷邪。
手臂穿過女子的身軀,直直抓牢了她。
「斷……」勉勉強強開口,喊了一聲,卻再沙啞得發不出聲。
「別說話,已經沒事了。」
眼前的人笑著,望著她的眼底是一泓溫柔靜水。
然而,她卻為何感到淒涼?
抬眼望上女子的臉,竟是如此絕望,於是不忍的垂下頭,聽見女子嘶喊著淒厲在耳邊,那樣一句一句問得血淚。「妳憑什麼得到幸福,憑什麼……」
無涉不忍的別過頭,完全無法像一旁的斷邪一般,彷彿渾然未覺似的輕鬆自然,女子的每一聲控訴都像是尖針一樣,令她無法安適。
低垂著臉蛋,無涉像是隨時都會忍不住衝動的舉起手掩住自己的耳朵,然而她卻感覺到一絲冰涼黑髮滑過臉頰一側,無涉抬起頭,在淚眼模糊中望見女子凝望著斷邪,那不知是笑是嘲的表情。
「終究,你選擇的人,不是我──」
這一句話,清楚的,像是只說給他一人聽。
但是,女子的話語隨風,卻像是傳不進斷邪耳裡,斷邪急切關注的溫柔雙眸殘酷的穿過女子哀傷的面容,一如那雙穿透她胸口的手,落在無涉的身上,都充滿了熾熱沉重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