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寧公主,軍中還有許多事等著處理,我要告辭了。」
「林將軍,我們出發這些天來,你總是用一句公事繁忙推托,從未來參見過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吧。」夢蝶想起自己的目的,話中帶刺地說。
「這……公主,非臣不敬,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請公主做事以大局為先。」
「你說的大局是指什麼?我久處邊疆,孤陋寡聞,實在沒本事明白你這朝廷棟樑的意思!」夢蝶見他滿臉的戒備和謹慎,心裡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團怒火:「我只想要你給我一個答案。這次和親到底是為什麼?我至少有權知道,我在做的事是否有價值!」
「無論真相如何,你已經答應了和親,現在問這個問題,你不覺得遲了嗎?不管這次和親結果如何,你只要知道,我一定會做到我對王爺的承諾,盡最大努力保護你的生命安全,就已經足夠了,公主。」
「除非你先讓我置身危險中,否則我根本不需要什麼保護!」
說完,她驚訝地看到林書鴻冰冷的面上竟隱隱有些憐憫和歉疚的表情,連他的聲音也變得溫和了許多,不再生硬冷漠:
「公主,有時候,我們是無法決定自己應該做什麼或不應該做什麼的。但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我發誓,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夢蝶可以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誠摯,不禁有些感動。幼時的記憶漸漸浮上心頭,她彷彿又回到了過去,那時,他們三人常常整天在一起,忙著捉弄別人,忙著互相捉弄,林書鴻總是習慣於把她視為小妹妹,像二哥一樣叫她「小妹」,也像二哥一樣把保護她當做理所應當的事。
可一想起林家對父王的背叛,怒火又壓下了對往日的回憶:
「怎麼敢勞煩林將軍來保護我,說這話可要小心些,若是傳回長安,讓清陽公主誤會了,豈不是誤了你們林家的榮華富貴?」
林書鴻的面色驀地一變,夢蝶一時害怕起來。有一瞬間,他的神色陰晴不定地變化著,似乎有某種壓力阻止了他的憤怒的爆發,很快他又掛上了那副冷漠嚴峻的表情。然而就在他一掠而過的不冷靜中,夢蝶覺得有些問題突然變得明瞭了。
林書鴻很勉強地苦笑了一下,說道:
「公主,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不知為何,見他並沒有勃然大怒,夢蝶反而覺得隱隱有些內疚。當年,靖西王被貶不久,曾與靖西王過從甚密的大臣不是被藉故放逐或貶職,就是自動告老還鄉。所以,即使林家為求自保而轉附他人也是無可非議的,若非如此,皇上是不會放過他們林家的,無人不知林俞大夫不光是靖西王的好友,且是兒女親家。想來這些年,為了讓多疑的皇上相信他們的忠心,林家人也吃了不少苦。
衝突漸漸緩和,青梅竹馬的親密玩伴和解除了婚約的未婚夫婦這雙重的過去又在兩人之間清晰地浮現了,令兩個人一時都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些什麼。
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夢蝶輕歎一聲:
「只不過是七年的時間,我真不敢相信你竟變了這麼多。到底在京城發生了什麼事?你怎會棄文從武的?」
林書鴻怔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他略微考慮了一下,便說:
「七年的時間已足夠改變一個人了。你不是也變了嗎?」
夢蝶聽他面無表情地說完,一時也不清楚他到底是褒是貶,忍不住解釋道:
「那只是因為我在這裡遇到的人不會像京城的人那樣,只考慮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傷害別人。我從不認為皇上把我們流放到西疆來是一種懲罰,相反,我甚至要感謝他,因為在這裡,我才學會了如何真心地與人相處,才真正掌握了我的生命——至少我曾以為是這樣……」
夢蝶說著說著想到自己終究難以擺脫任人擺佈的命運,不得不作為朝廷的一顆棋子讓人送去和親,便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林書鴻看出她的心思,盡量掩飾著自己的驚訝,難道她這自幼生活在都城中嬌生慣養的皇家公主,竟會迷戀上荒涼而戰亂的西域?他定了一下心神,冷冷地拋出一句話:
「那王爺和王紀呢!他們在這裡生活的好嗎?」
夢蝶的心緊緊地抽搐了一下。雖然父王和母親從未說過懷念長安的話,因為那裡太傷他們的心了。但以他們的身份,在西域生活也好不到哪裡去,更遑論他們身體日差,對西域的氣候越來越難以適應。這也正是她答應這次婚事的主要原因。
她覺得愈發難以理解林書鴻了。聽他的語氣似乎真的很關心父王和母親,但既然如此,他又為何甘心為新王效勞,並成為準駙馬?要知道,他的悔婚和自己被送去和親是在西域定居後發生的對父王打擊最大的事。這也將令父王在都城成為眾人口中的話柄。
她勉強地笑了一下,說:「不管怎樣,至少現在他們可以回長安了。」
林書鴻眼裡閃過一絲嘲諷的神色:「你真的相信,皇上會讓他們回長安,而代價僅是你?」
夢蝶一驚:「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林書鴻似乎並不願意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身後,他的神色在瞬間又變得冷漠而肅然,冰一般凜冽的眼神裡充滿了警戒。
夢蝶下意識地轉過身,只見阿扎正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匈奴人來了……匈奴人的馬隊來了,我剛才……我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聽到地面傳來的震動,我知道那是匈奴人的馬群。怎麼辦?」
夢蝶迅速把他的話翻譯給林書鴻聽。
林書鴻並不驚訝,像是早料到有這種事發生,僅僅點了一下頭,便問:「有沒有通知大隊?」
阿扎本會說一些簡單的漢語,剛才一急就自然地用自己的語言報警了,此時,他結結巴巴地用漢語說:「玖兒姐姐怕我說不清楚……別人不信,所以她去通知駝隊了,讓我來通知你們……信我,我真的聽出來是匈奴人的馬隊來了,大概有兩百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