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那個幾天前害自己從牆上掉下來,又及時救了她的西域人!
他此時正站在一個西域老人的旁邊,微閉雙目吹著一隻黑色樂器,這只奇怪的樂器比他的拳頭略小一點,呈勻稱尖橢圓形,像是精製的埕,但其音色變化之豐富魅人又是埕遠遠不及。那樂聲蒼涼而悠遠,忽而響遏行雲,忽而細若游絲,彷彿一隻無形的手,撩撥著人心中最深處的感情。老人盤膝而坐,彈琴為他伴奏。他們面前放了一個盛錢的小罐。
「原來你是賣藝的!」
夢蝶有些意外地叫出聲來,真沒想到這人竟能吹得一手好樂曲呢。馬上有人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她一眼,同時「噓」的一聲不讓她說話。不過看了她一眼,那人就呆住了,大概沒想到搗亂的是個這麼漂亮的女孩。夢蝶早已習慣這種眼光,只對他笑了笑,就又全神貫注地聽樂曲了。
一曲吹完,人們在地上的小罐裡放了不少錢,並要求再來一首。這時,那西域男子已看到夢蝶了,他面上露出些許驚異,一會兒又似想到了什麼,對夢蝶笑了笑,那笑容如此燦爛,令夢蝶一時有些迷惑。緊接著,他吹起一首更動聽的曲子,而老人則停下來用感激的目光望著他。不知為了什麼,一陣克制不住的衝動使夢蝶走進人群中的空地,隨著音樂聲跳起尼美媽媽教她的西域舞蹈。她偷偷學舞已有很久,又跟玖兒學過一點點輕功,跳起來優美流暢,樂感極好,有一種一般舞者難以企及的輕盈飄逸。漢樂的優雅柔美和于闐樂的動感熱情,完美地結合在她身上,本已被樂聲迷得入神的人群這下更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那西域男子的眼中此時漸露迷惑的神情。他忽然將樂聲一變,頓時眾人心中彷彿被巨石撞擊了一下。這是什麼音樂?所有人都被音樂中那種絕望而又期盼、痛苦而又眷戀、迷惑而又執著的充滿矛盾的美誘惑了。在音樂變換的瞬間,夢蝶只覺自己的心在一陣撕裂般的痛苦中彷彿墜入了一個奇怪的領域,那是一個黑暗的時空,危機四伏,充滿死亡的氣息,但其中似乎有什麼在召喚她,在等待她,令她明知前途艱難卻迫切地渴望前去,而且,無論如何,她亦無法不去,因為,那是她的命運。
隨即,她發現自己正隨著樂聲跳一種陌生的舞蹈。她從未向任何人學過這種舞步,也從未見任何人跳過,但她對它毫不陌生,舞步彷彿自動地從她的腳下流出,它那難以形容的美麗有著無法抵抗的誘惑力,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像受到催眠般,不自覺地被它吸引著,直可忘卻周圍的一切。
此時的她已幻化成了一個精靈,在音樂的起伏中恣意飄舞著,忽而如狂風中的一片羽毛柔弱無助,在動盪中倔強不屈地抗衡;忽而緩似行雲流水,悠遊地飄過盛夏裡花開遍野香氣襲人的草原,只有和風從發間腳底拂過。無論過去和未來是什麼,此刻已沒有回憶、悔恨或苦難,沒有災難、不幸或恐懼。
此刻就是永恆。
一曲結束。眾人敬畏地慢慢散去,彷彿剛才不是看了一場歌舞,而是看到了神跡。
然而,夢蝶和那個男子都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們靜靜地相對而立,彷彿世上只剩下兩個人。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慢慢自他們心底升起,彷彿從遠古時已開始了漫長的守候,從開天劈地的時候,兩個人的生命已緊緊地相系。
你是誰?我又是誰?夢蝶忽然覺得彷徨而疲倦。
突然「啪」的一聲。兩人愕然地轉過頭,看到先前彈琴的老人正愣愣地站在幾步開外,琴已掉到了地上。男子將他那只奇特樂器收進懷裡,疾步上前,拾起琴遞給老人:
「老爺爺,你沒事吧。」
老人嚅動著雙唇,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男子扶著他站起來,把裝錢的罐子塞到他懷裡,帶他走到旁邊的幾個帳篷後面,那裡拴著一匹小毛驢。男子將顫抖的老人扶上驢背,怕驚嚇他似的輕聲說:
「回去吧。今天的收入應該夠你生活一段時間了。」
老人敬畏池看著他,然後對著他和夢蝶行了一禮,這才離去。
只剩下他們兩人,由於被幾個帳篷擋住了,周圍看不見一個人。夢蝶此時才如夢初醒般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人都那麼害伯?你剛才吹的是什麼曲子?」
男子看著她,笑了:
「是月神曲,我沒想到你竟會跳月神舞,鳳凰。」
「鳳凰」兩個字一出口,彷彿被雷電穿心而過,奇特而強大的震撼令兩個人同時愣住了,似乎這個名字包含了無數難以解釋的感覺,遙遠得令人難以企及,但又近得伸手即可觸到。
男子困惑地搖搖頭,似乎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叫夢蝶。但兩個人在驚愕的同時,又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稱呼,夢蝶甚至覺得這個名字比「夢蝶」更讓她感到熟悉。等那突如其來的感覺消失後,男子用奇怪的眼神望著夢蝶說道:
「月神舞不是每個人都能學會的,能夠跳得像你那樣的,我更是從未見過。你知道嗎,你就像天上飛過的鳳凰,高貴美麗、飄渺靈逸,能讓見到的人洗脫心中的污穢,讓失望的人充滿希望,……」
「別說啦。」夢蝶紅著臉打斷他。天哪,怎麼會有這種人?就算她真的跳得很好,也用不著捧得那麼肉麻呀,聽著都覺得全身起雞皮疙瘩,真難為他說得出口,「我可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月神舞,我不過是聽著你的音樂不知不覺就跳出來了。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人聽她這麼說,似乎有些愕然,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你真的從未學過月神舞?我相信那一定是神的意旨,看來我沒有找錯人。可以帶回一隻鳳凰而不是敵人,相信我的族人一定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