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鴻這兩天耐心勸過她幾次,他此刻又提起精神,「天快黑了,我們對這山路又不熟,不如保留一點體力,等明早雨停了再出發。」
「不!天還有些亮光,五師兄,我們快走。」
莫鴻張了張窗外,「你看,雨這麼大,泥水滾滾,萬一山洪爆發豈不危險?我們還是小心點,等雨歇了再說。」
翠蘿了心只想盡速離去,對於莫鴻的謹慎心生不耐,「我都不怕那群壞人的追殺了,還怕山洪爆發嗎?一日不找到劍空師父,我一日不安心。」
「那也不必急於一時呀!」
「五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你……你就像以前一樣,只會對我說不,在你心中,好像我還是個小孩子,什麼事都得聽你的!」悶了將近一個月,翠蘿再也不能忍受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陌生感,時空似乎一下子跳回楓樹林的夏日,她仍是個灑潑嬌俏的小姑娘。
莫鴻終於又抓回一絲熟悉,「我……我是關心你。」
翠蘿心頭一動,關心?莫鴻的確還關心她,但是關心之後呢?是不是留給她更多的空虛?她用力用頭道:「不必你關心,我會照顧自己。」
莫鴻急切地道:「師父臨死前要我照顧你。」
「爹死了,我也長大了。」她簡單的幾個字便拒絕了莫鴻,即使是父親的意思,又何必勉強莫鴻來接受她?
她逕自走到門邊,「我自己走!」
「你急,我也急啊!但至少也要依情況行事,現在外面正下著大雨……」
翠蘿惱怒了,「你不陪我沒關係,但請你不要阻攔我,你不要插手,反正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
莫鴻拉住她,「師妹,怎麼會不關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娘是受害者,我也要報仇呀!」
「好呀!那我們一起走!」翠蘿說著又要走向門邊。
莫鴻抓緊她的手腕,情急之下,喝道:「不要鬧了,這荒山野嶺不比在山莊,出去被水沖走怎麼辦?」
「沖走就沖走,總比困在這裡強。」她講得很賭氣,想掙脫莫鴻的鉗制,卻是絲毫動彈不得。
「師妹,不要急,生命重要啊!」
翠蘿急了、狂了,生命已經被掏空,還有什麼重要可言?她心頭酸楚,突然放聲大哭,「爹和娘都走了,我還留下來做什麼?讓我出去,我要出去!」
「還有我啊!師妹,我會照顧你。」
「不要,我不需要你照顧,我自己可以報仇,我會毀掉雷霆劍。」翠蘿使力搖著頭,身體向門邊傾去。
「師妹,你一個人去很危險的。」莫鴻竭力勸阻。
「我不怕危險,我也不要你來救我,就讓我死了吧!」
「師妹!你別胡說!」莫鴻緊抱住翠蘿,但翠蘿卻發了狂似地掙扎扭動,完全聽不見莫鴻的叫喚。
莫鴻抱她越緊,她掙扎得越劇烈。
天地混沌,雨聲狂急,夾帶著翠蘿悲切的哀哀哭喊,莫鴻也急了。
「啪」地一聲,一記清脆的巴掌用到翠蘿臉上。
之後是無邊的寂靜,耳邊只有屋外的狂風呼嘯。
翠蘿默默地掉下眼淚,呆立原地,目光投到虛空的遠方,不再出聲。
莫鴻看到翠蘿臉頰上鮮明的掌印,頓時心碎,他在做什麼?他怎麼可以如此對待他的小蘿妹妹?她應該是他呵護疼愛的小蝴蝶啊!他不能讓她受到一絲的傷害啊!他……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的手掌猶火燙麻辣,他攢緊了拳頭,顫聲道:「對不起,我……」
翠蘿的身子輕輕顫動著,淚水無聲地滴落,「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我很急……我給你添麻煩了。」她低下頭,全身顫抖不已。
見她瘦弱無依的模樣,莫鴻好心疼,大手一攬,將她擁入懷中,哽咽道:「怎麼會麻煩?是我不好、是我沒有耐心、是我錯了,我該死……」
「你沒錯,是我太急,謝謝你打醒了我……」
「對不起……」莫鴻只能講出這三個字。
「我……我劍法不好,又嬌生慣養,不能吃苦,什麼都不會,我……我該怎麼辦?」翠蘿喃喃地哭訴著。
莫鴻緊緊地抱住她,「你有我啊!」
翠蘿偎緊莫鴻厚實的胸膛,抽抽噎噎,彷彿把所有的悲苦都讓他承擔了。
☆ ☆ ☆
雨聲漸息,哭聲也漸微……
莫鴻一覺醒來,見懷中的翠蘿依然在睡夢中,因此不敢挪動身子,唯恐吵醒她。
短短的幾個月間,她遭逢巨變,歷經磨難,這教一向單純的她,情何以堪?
細看她哀傷的容顏,沉靜而蒼白。兩隻手掌蜷縮在他的胸前,緊緊地倚靠著他,似乎在冀求最後的保護。
是了,現在只有他能保護她、照顧她了。過去,他曾如此企盼此刻的到來,任她依偎在他懷中,讓他憐愛。可是,他寧可看到她嫁做他人婦,幸福的過下半輩子,也不要在如此淒愴的情況下,來到他的懷抱。
莫鴻凝望著她,終於伸出手,輕輕地拂開她頰上的髮絲,一如過去在楓樹林的歡樂歲月中,他為她拂去臉上、衣上的落葉。
他靜靜地審視她,一寸一寸地看過她的眉、眼、鼻、唇,這是他最愛的、也是最不敢開口傾訴情意的佳人啊!他莫鴻何德何能,可以高攀大小姐?即使楓林山莊瓦解,師父親口托付,翠蘿落難江湖,她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千金小姐,更何況她已是章綸的妻子……
三師兄?那禽獸!他不配當翠蘿的丈夫,她在他手中,猶如羊入虎口。還有二師兄、四師兄,這幾個同門習武的叛徒,他恨不得一一手刃他們,為母親和師父報仇。
翠蘿的羽睫微微顫動,似醒未醒,又安靜了下來。
莫鴻看著她緊閉的眼,許久許久,緩緩地,他再度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龐,以粗繭細細地滑過她的柔軟,用溫熱的大掌摩箏她的冰涼。見她的臉猶透著蒼白,他的心更痛,他多以希望能代她受苦啊!
深情難抑,莫鴻忍不住將唇瓣覆上她的,如落葉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