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開上衣,傷口不是纏著布條,就是貼著膏藥,已經不那麼疼痛。荷包仍掛在腰間,好像也被洗去血跡了。
有人救他!
他又記起夢中的感覺,似夢似真,在這荒山,是誰救了他?
被褥旁擺著一個籃子,他伸手掀了,是一鍋熱騰騰的粥,還有幾碟可口的小菜。
他想站起,卻是欲振無力,只好安分的坐下。由於肚子飢餓不已,他便按捺不住地將飯菜吃光。
吃完飯,枕邊有一壺水,他喝了兩口,心想這個救命恩人總會再來,他就在這裡等他吧!
盤起腿,調勻氣息,練了一套內功心法,身體仍虛,於是他又躺了下來,被香褥軟,他有多久沒睡在這麼舒服的被窩裡了?
好夢酣甜,好像有人躡手躡腳走進洞裡,放下事物,拿走空籃,又踩著細碎的腳步匆忙離去。
於磊一驚,醒了過來,問道:「是恩人嗎?」他坐起身,果然又聞到了熱飯菜的香味,「請恩人出來相見。」
洞口探進了一顆小腦袋,眨著黑亮的眼看他。
是小孩!不可能是小孩救了他,「小朋友!是你送飯菜來的嗎?」
那個小男童又探進半個身子,目不轉睛地看他,沒有說話。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你的爹娘呢?」
小男童見於磊始終不動,安坐在褥上,應該不是危險人物吧!
他大著膽,踩回山洞內,「我叫雨兒!」聲音清脆稚嫩。
「雨兒?」
「對!巴山夜雨漲秋池的『雨』。」
突然從小鬼頭的嘴裡冒出一句詩,於磊嚇了一跳;這小孩才五、六歲吧!怎也懂得巴山夜雨的詩句呢?
「雨兒幾歲?」
「六歲!壞人爺爺!」雨兒又喊了一聲。
「什麼?你叫我什麼?」看來他是遇到一個難纏的小孩。
「壞人爺爺!我娘說你是壞人,不能跟你講話。」
於磊笑道:「我不是壞人,你看我會打你嗎?」
雨兒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你不像壞人,壞人都是拿著刀子殺人,你快死掉了,是被壞人殺的。」
「來!雨兒,到這邊來。」於磊摸摸他的頭,「你的娘呢?」
「娘在家裡煮飯,叫我帶給你吃。」
「你的爹呢?是不是你爹救了我?」
「我爹?我爹爹出門做生意,還沒有回家。」
種藥材的人家,出門販售藥材是很稀鬆平常的事,那麼到底是誰救他?於磊又問:「雨兒,你知道是誰救了叔叔嗎?」
雨兒還是搖頭,圓圓的小臉蛋像兩團白嫩饅頭,「你不是叔叔,你是爺爺。」
自己真有這麼老嗎?為什麼總是被誤認為前輩、爺爺?於磊拉著雨兒坐到褥邊,「我不是爺爺,你要叫我叔叔。」
「不對,娘說有鬍子、有白頭髮的就是老公公,要叫爺爺。」雨兒扯著他的髯,「嘻!你有鬍子,還有白頭髮,當然是爺爺了。」
於磊不自覺地摸向鬢邊。這幾年,他的確又長了不少白髮。
於磊回神,注視兩兒天真無邪、晶亮如星的黑眸,「雨兒,我不是爺爺,我教你,看到跟你爹爹年紀差不多的人,都要叫叔叔。」
「可是我……」雨兒小嘴一扁,「我沒有看過我爹爹,我不知道他年紀多大。」
「你不是說你爹去做生意,還沒回來嗎?」
「娘說他會回來,可是……他們都笑雨兒沒有爹爹。」淚珠在雨兒的大眼裡滾呀滾。
於磊想到自己的幼年,無父無母,飽受其他孩童的言語欺凌,被打了,沒人可以哭訴,只好眼淚往肚裡吞,如今,雨兒的爹為何棄家不顧?讓這麼一個可愛的小娃娃受人欺負?
「雨兒乖,叔叔在這裡陪你……」
雨兒跳起來,小手背揩了揩淚,「我要回去了,娘說不能和你講話,她要知道了一定很生氣。」說完三步並作兩步,提著空籃跑了出去。
「等一下,雨兒……」於磊仍有很多疑問,他想起身拉回雨兒,雙腿卻仍無力,只好看著他跑出洞口,投向暮色之中。
天快暗了,這麼一個年幼的小孩,他母親怎放心讓他在山中亂跑?不過,自己幼時,似乎也是天不怕地不怕,滿山亂跑吧!
於磊點亮地上的燈燭,掀開籃子,菜飯皆用碗盤蓋著保溫,還有兩個陶罐,一個是魚湯,一個是藥湯,兀自冒著熱氣。他喝了藥湯,吃完飯菜,力氣足了,坐在褥上運功調氣,體內血行順暢,功力逐漸恢復,萬里無蹤終於活過來了!
明天雨兒還是會來,到時再問他吧!
睡了一夜好眠,晨曦中,果然又看到雨兒探進小腦袋。
「叔叔,你醒了?」終於改口了。
「等你過來啊!雨兒,今天是初幾?」
「今兒個六月十二了。」雨兒將一籃飯菜放在地上,再從背後解下一壺水。
十二?於磊數著日子,自己從受傷到醒來,整整十天,那麼夢中所經歷的事情,都是在這十天內發生的嗎?而這十天,又是誰在照料他、醫治他?
「是雨兒的娘救了叔叔嗎?」
「我不知道,有一天晚上,娘說山洞有一個壞人,快被人打死了,要拿藥去救他,然後,娘就把家裡的棉被搬過來。」
「雨兒的娘懂得用藥?」於磊心頭一動。
「對啊!這山裡的姑姑、婆婆都會用藥。」
大家都會用藥?這也難怪,這裡是產藥材的仙山,而且她也不可能有個兒子啊,可是,若說雨兒的娘救活他,那又是誰把他從岷江派手中救出?
夢中的柔荑,原以為是與蘋妹重逢,原來……原來是雨兒的娘!
雨兒主動端了藥湯給他,「叔叔,趁熱喝。」
於磊看到籃內的豐盛飯菜,提了提籃柄,「哇,這麼重!雨兒提得動?」
「可以呀!」雨兒又提起空籃,小小的身軀幾乎和籃子一樣大,「爬了兩座山,湯都沒有灑出來。」
於磊口中的藥湯差點噴出來,「你爬了兩座山,湯還是熱的?」這小子,莫非是山中仙童?剛剛他不是看到雨兒輕輕鬆鬆提著食籃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