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小孩也來趕他,於磊只覺天地已棄他而去,身上所有傷口全痛了起來,心底疤痕也綻裂流血,多年來的苦思尋覓,竟落得今日孤淒的下場,是不是自己太癡、太傻?
既然她已另有歸宿,他又何苦再糾纏?
於磊退了幾步,「那……打擾了!」語音淒清,幾不成聲。
柴門在他面前關上,阻絕了他所有的愛戀癡纏,萬里無蹤,情也無蹤!
嚥下男兒淚,轉過身,仍跨不出離別的腳步。
「叔叔……」雨兒開門出來,跑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餅、一瓶藥,眼角掛著淚珠,「娘說給你帶在路上。」
他接過了,長聲浩歎,大步離去。
門扉後的淚人兒,早已肝腸寸斷。
☆ ☆ ☆
夜裡,徐蘋幫雨兒蓋好被子,望看他的睡臉。這小娃娃,今晚特別乖,懂得察言觀色,不敢惹她生氣,像他一樣體貼……
他?徐蘋的心被刺痛了,本不該再相見,怎知那夜救人,解開纏繞的漁網,發現地上的斑斑血人,竟然是魂縈夢繫的於磊啊!
十日夜的洞中看顧,她流著淚為他敷過每一處傷口,餵他每一口湯藥,祈求他能早日醒轉。可是,醒轉了,她能相見嗎?
夜夜聽他的囈語夢話,都是催人心肝的苦苦思念,她的淚,只有掉得更凶;她的心,只有沒得更緊。
為他擦淨身體,連夜縫了一套衣裳,再教雨兒送飯給他,原以為到此為止,怎知,他翻過兩座山,翩翩出現了。
不能了!已經不能再有情愛了!徐蘋拭了淚,輕聲推開門,又是一個月圓之夜,月光灑地,明亮如畫,屋前的藥草也塗上一層金光,好柔美的月色!
她左右張看,是在尋他嗎?不,他走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來到溪邊,溪水也跳著明月,天上有月,水裡有月,而人間呢?
她在溪畔一塊石頭坐上。幾年來,每當夜裡睡不著覺,她總是來到這邊看月,有時抱著襁褓中的雨兒,有時獨自一人,心中想著,他也在看月嗎?見月如見人,可是,她想念的是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還有他的深情。
從懷中拿出一方淡綠帕子,徐蘋拿在臉上,輕緩摩拭,雖然已經洗過千百遍,但這上面仍有他的味道。曾經是擦過他的臉,如今也拿來擦自己的臉,是不是也和他耳鬢廝磨了?
將帕子攤在膝上,癡望水中月,眼裡浮起一層水霧,水上也飄來一片霧,山中子夜,總是起霧的,夜深露濃,她眼中的霧更是朦朧。
一陣涼風吹過,吹落了她的帕子,她起身去拾,在白霧飄渺中,有一雙手比她更快,俯身為她拾起。
「蘋妹,你還帶著這條帕子?」
他沒走?
徐蘋心慌意亂,回頭就跑。於磊追上前,從後面抱住她的身軀,密密相貼,把帕子塞到她顫抖的掌中,也握緊了那想掙扎的手,唇貼上她的額角,氣息噴在她臉上,「你真狠心,要趕走你傷重未癒的丈夫嗎?」
徐蘋無力了,她不能抗拒他的胸膛,只能哭著,「放開我,你不是我的丈夫,我成親了……」
於磊扳過她的身,仍是緊抱著她,眸子深邃如星,「是的,你成親了,你只有和我拜過堂,你是我的妻子,而我,就是你唯一的丈夫。」
「不,你不是……」
「蘋妹,何苦還陷在上代仇恨之中?」
「我沒有!」
「你有!你念念不忘的就是,我是王棠的兒子,而我又刺了你一劍,是不是?」
徐蘋低頭,任淚水滴在她為他縫製的衣上。
於磊放開她,從腰間抽出匕首,「給你,你若恨著那一劍,你就朝我身上刺一刀,刺哪裡都可以,刺中心臟更好,真正了結兩家恩怨!」
徐蘋打掉他的匕首,哭道:「你身上的傷不夠多嗎?還要我刺你?」
於磊又擁緊她,好想把她揉到深處,「蘋妹,蘋妹,都過去了,我當年無意傷你,可是你不聽我解釋,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淚水滴到她的額,流到她的口,也是苦澀的。
徐蘋癡狂地喊道:「不,你是他的兒子……」
於磊按住她的肩,注視著她,「我爹不是王棠,我爹是負心郎於七,你如果要為這一絲血緣離開我,這六年的懲罰還不夠嗎?」
他撫著她的發,將髮絲撥過她的耳,捧起她的臉頰,「岳父也說了,恩怨結束了。這些年,誣陷翱天派的王棠死了,嘯月派五個女婿爭奪家產,弄得四分五裂;而一手策劃藍玉冤案的太祖皇帝也死了,孫子即位,叔叔卻不服,起兵靖難。不過,那些都是別人的恩恩怨怨,再也與我們無關,為什麼你還在計較?」
徐蘋哀切,她是不計較了。隱居六年,江湖過往,權謀鬥爭,早已事不關己。只是,想到當日那一劍,想到他的生父,心有千千結,終是無人能解啊!
於磊以手指撫拭她臉上的淚痕,「你心中有結嗎?結是一條繩子綁著一個吉字,解開繩,就是吉,就是海闊天空,是翱天也好、是嘯月也罷,都是飛在清朗開闊的天!」
抽絲剝繭,心結似乎慢慢被解開了,她抬起眼,望向他清朗的笑臉。
「當年,你為難,我也矛盾,千不該,萬不該,我失誤刺中你。在那個時候,恐怕我講不出這些道理,你更聽不下去,就算我沒有誤傷你,我們免不了還是會分開。可是,六年的時間,足夠讓我去想,也足夠讓你去沉澱。
「蘋妹,你要像你們祖師爺一樣,抱憾以終嗎?人生有幾個六年?我們曾一起共患難、歷生死,愛你的人不是你的仇人,愛你的人叫做於磊,是你的磊哥,是你的丈夫。」
徐蘋注目他,他和她,原是不存在仇恨啊!只因當時傷心絕望,轉身而去,而今歲月悠悠,腿上的劍傷早已癒合,連疤痕都不復見,她為何還抓住過去的情仇糾葛,而不去尋回應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