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為他在為難她嗎?如果對她情緒體察的敏銳度不變,那麼這就是他所感覺到的。
或許,他變得自私了,他想。
即使明知道不該,也沒那個立場,他還是想讓無言重回身邊,就算是拿孩子、拿兄妹那些牽強得可笑的藉口,他仍是希望能留住她……
真的很自私吧?他自嘲的輕笑了聲。
無言望向他,似是不解他的輕笑所為何來。
唐謙君搖搖頭。
「算了,無言,我不想勉強你。」
他望著梅花林邊的潺潺流水——
「如果你想當個自由自在的長流水,那就去吧。但若哪日你厭倦了流不休的日子,希望你記得,有一個同樣屬於你的家,有個關心你的娘和大哥,隨時歡迎你回家。」
閉了閉眼,他轉身向來時路而去。
該跟她說的、能對她說的,都說完了;其餘不該說、不能說的,他讓自己絕口不提。
他,不希望她為難。
但……他前行了好一段路,忽有所覺的又回頭。
無言?!
她竟然靜悄悄的跟在他後頭走——就像初遇她的那天一般。
唐謙君吁出一口抑遏了一整年的郁氣,對她揚起一抹深深的笑容——
「走吧,我帶你回家。」
第七章
因上任在即,唐謙君自京裡回家不過幾天,便舉家搬離淺水屯,到鄰近城裡的衙門裡住下,正式接任地方衙令一職。
在衙門裡,有公派的奴僕伺候,有寬敞的房舍居住,此時唐家的生活雖稱不上大富大貴,卻也不可同日而語。
唐母不需要再為著繁瑣的家事而煩心,只需成天在後堂享受含飴弄孫之樂就行了。而重新歸屬唐家一份子、正式讓唐母收為義女、唐謙君以兄妹相待的無言,也不需再搶著一手包辦家中雜事,只需幫著唐母照顧懺無就成了。
但為唐謙君沏茶的仍是無言。
或許娘跟她說過,他只喝得慣她親手沏的茶吧?利用無公忙的午後,坐在院裡的亭台裡,端著香味四溢的清茶,唐謙君如此想著。
他靜靜看著無言抱著懺無,娘也不時伸手逗弄孩子的畫面,好似一幅閤家團聚、共聚天倫的圖畫,只可惜……在這天倫圖裡,他只是無言的兄長,而無言也不是孩子的親娘。
這幅留有遺憾的天倫圖,看得他悵然心酸。
「哎呀!歡歡,別扯你姑姑的頭髮,她會痛的。」看著懺無的小手不安分的揪著無言的頭髮,唐母七手八腳的急忙解救無言的頭髮。
無言對唐母搖搖頭,表示她不介意。
「歡歡,你看你姑姑多疼你!還不放手?」
小懺無不但不放,還揪扯得更開心。
無言望著小懺無,臉上漾起溫柔的淺笑。
是的,無言會笑了。
但只笑給懺無一人看,唐謙君甚至懷疑,當只有她與懺無獨處時,她是不是也會說話給懺無聽?
唉,小懺無,你雖然沒有親娘在身邊,卻比你爹爹幸福多了!
你的無言姑姑只對你好、對你笑,甚至對你說話,卻連理都不理你這個同樣沒有你娘在身邊的爹爹!唐謙君在心底對笑得開心的兒子抱怨著。
感受到他的注視,無言斂起了笑容,生硬的將頭偏向一邊去。
唐謙君放下手中的茶杯,在心底微微歎息。
她要避他到何時?自無言重回唐家到現在,轉眼已過了三、四個月,她總是在避著他,他是知道的。
今日如同過去的幾次,若不是娘極力相邀,無言根本不會與他同處而坐,若非得已與他碰面,也總是匆匆的來去,不讓他有多一句閒聊的時間。
為什麼?他很想知道,卻不敢想著是因為懺無,和生下懺無的那個女子——他在心底喚她無名。
若無言真在意他和無名的關係,還會那麼毫無介懷、全心像親娘般關愛著他和無名所生的懺無嗎?
「歡歡,你這沒了親娘的孩子還不識相,萬一無言姑姑生氣不理你,以後就沒有人會像親娘一樣來疼你了!」唐母見懺無怎麼也不放手,有些氣惱的對個不懂事的小娃兒嚷著。
聞言,唐謙君和無言皆同時怔了下。
但無言很快的低著頭,繼續拉著自己的一絡發和小懺無玩起拉鋸遊戲。
如果是懺無的親娘,也會這麼跟他玩嗎?唐謙君不禁想像起那軟若無骨的柔軟身軀,抱著懺無時又會是何種模樣?
無名……她究竟又身在何處?
他確如他當初所言,不曾忘懷她;而她呢?是否也時刻掛心?
唉,總是這樣!一個想完就又接著另一個!
無言和無名,這兩個輪替著揪扯他心扉的女子,一個是近在眼前,心卻猶若遠在天邊;一個是遠在天邊,卻留下個讓他無法忽視的記憶。
她們可知道他這種心頭片刻不得閒的愁苦?
他想,她們不會懂,因為——無情終不似多情苦。
唐謙君啊唐謙君,從前那個雲淡風輕、心無雜念的你到哪去了?他又在心底歎息。
怔然想起,淺水屯的王大叔曾對他說過的那席話——
「有得念也是種幸福……」是這樣嗎?但為何他只覺得苦?
想是同時所想著兩個無心的女子,所以苦吧?
「想要牽掛的對象不在時,就開始想念起從前有牽有掛的日子來了……等你哪天遇上了個會讓你掛心的姑娘,生了個會讓你煩心的娃兒時,你就能體會了……」
這點,他從無言的曾經離去和無名的至今不見,就能深深體會了。
所以他還是得承認,王大叔的話是對的。錯就錯在他不該同時心頭掛著兩個女子吧?
終於,懺無玩累了,揪著無言的頭髮就這麼睡著了。
無言抱起懺無,向唐母和唐謙君點了點頭,抱著懺無回房去了。
而唐謙君只是怔怔的看著無言抱著懺無的背影,那宛若血親母子般的契合,教他感到欣慰,卻又心酸得無奈。
「謙兒……」看著兒子愁眉不展的沉思模樣,唐母忍不住憂心開口。
唐謙君恍然回神,對娘打起了個笑容——
「娘,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