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水舞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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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頁

 

  本欲在已成灰燼的水雲山莊祭慰過四十餘口的亡靈之後,引劍自刎以赴黃泉隨伴親側,但在劍刀吻頸的前一霎,一對教她割捨不下的大小身影陡然湧現腦海。

  懺無,她那甫出世就注定沒娘的可憐兒子……

  謙君,她心底最深的眷戀、最愛的男人……

  想再見他們一面——在她死前。

  但她害怕,怕自己一旦再見他們父子的面,就再也沒有自我了斷的勇氣;更怕自己會厚顏無恥的想要留在她最依戀的他的身邊。

  她不配,更沒那個資格。

  別說她的自慚形穢讓她不配留在他身邊,就算她是冰清玉潔的只屬於他一人,從她一步錯、步步錯,帶給他不斷的痛苦和傷害,她就沒有任何留在他身邊的資格!

  不能留在他身邊,那麼活著對她來說,又有任何意義?

  於是,她前來投案,為的是再次見到她此生唯一的眷戀,也甘願死在她最愛的男人手中。

  她欠他的,不是嗎?

  從初見他的第一面開始,她就不斷欠下對他永世難報的恩情與感情……

  不需回想,她就能清楚在腦中看見初見他的第一面——

  記不得從她一把火燒掉水雲山莊之後,心中只有復仇之念,卻苦無復仇之力的她,究竟麻木的在各處遊走了多久……

  孜然無依的她,曾安慰自己:水玲瓏在她身上、玲瓏行經在她腦中、奶娘送給她的兩塊簡單的易容面皮,就緊密的貼在她臉上……

  所以,爹、娘和奶娘是時時刻刻陪伴著她,不曾遠離……

  但隨著看不到、聽不到、摸不著至親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再也無力自欺,也只能讓麻木無感的空洞,來掩蓋她日痛過一日的欲絕傷痛。

  「小姑娘,你過來這裡坐下,讓王大叔給你拿碗豆腐腦吃。」

  為她在麻木之中注入感覺的,是一個如沐春風的和煦嗓音,和一張有著如爹爹那般溫暖的笑容,讓她不自覺的向他走去,不自覺的渴望起那溫暖了她寒凍心肺的笑容和嗓音。

  所以她不敢驚擾他,深怕他那笑容和那如同爹爹般溫煦的丰姿,會因為她的驚動而消失不見——就像再也見不著爹爹那般。

  而他,一手好字之下揮灑出的詞句——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

  一壺酒、一竿身,世上如儂有幾人?

  ——那也是爹爹最愛喃誦的詞句。

  「你叫什麼名字?」

  水舞妍,她在心裡回答著,但她說不出口,因為不知多久未曾開口說話的她,張不了口,也吐不出話來。

  所以,她指著那詞句中的「無言」二字。

  舞妍和無言,音韻雷同。

  而他誤以為她不會說話。無妨,她只想多看幾眼他的笑,多感覺一會那宛若爹爹在她身邊那般,令她心安的沉穩氣質。

  所以,她何需多言,也不想多言,不希望由他口中提醒著她,爹爹已經永不存在她身邊的事實。

  但,當他離開時,那曾經習慣了的空虛卻令她難受到難忍,因此地忍不住的跟在他身後,跟隨著他的腳步……

  「走吧,我帶你回家。」

  回家……她還可以有家回去嗎?還有那好像爹爹在時那般溫暖的家可回去?

  他沒有騙她,他真的給她一個家,給她一個雖然簡陋、卻絲毫不亞於爹爹和奶娘呵護關懷的家……

  所以,她哭了!

  自從水雲山莊一夜成灰之後,她第一次掉下淚來。

  唐謙君——他的人向來如同他的名字那般,謙和、體貼,猶若泱泱大度的君子。

  雖然她無所言語,但他卻懂得她的念轉和心意——

  「無言,你的眼睛會說話的。」

  他是那麼的懂她,甚至比爹爹還要懂她!

  待在他的身邊,哪怕不言不語,只是靜靜的陪著他讀書,都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甚至每每自他床榻上醒來,發現自己竟是握著他暖溫的大掌,得了一夜無夢的好眠,看著他就坐在床沿的安詳睡容,那感覺……是幸福的!

  為留住這份安心和幸福的感覺,她為他、為那比奶娘還要疼愛她的唐大娘,全心全意的盡己所能來照料他們的生活,也守護著那得來不易的幸福感。

  那段近半年的幸福日子,讓她忘卻了心中傷痛,忘卻了血海深仇。

  她不言語,只為了逃避那被她忘卻的記憶重新挑起。

  奈何好夢向來容易醒。

  當唐大娘有意無意的在她面前提及,對謙君的婚姻大事和對唐家血脈未繼的憂心時,唐大娘的用心她是明白的,卻也同時敲醒了她這段自欺欺人的幸福美夢。

  只因那猶若天高不可攀的他,斷然不會有那個意的。

  而她怎麼能眷戀著他們所給予的幸福,而忘了爹、忘了水雲山莊慘死的四十餘口、忘了自己身負的血海深仇?!

  她又怎麼能因他的笑容、他的溫柔,而忘了自己的污穢、眷戀著他的高潔清華?!

  該是從無言的夢中清醒,回到她水舞妍的殘污現實的時候了吧?

  但對他、對那幸福的不捨實在太深,讓她每每思及,卻又貪戀的抽不了身。

  直到那個夜晚——

  「這個家有你在……真的很好。」

  當他忽然這麼說時,她的心頭很暖,卻也酸楚到泛著苦澀。

  那是他第一次讓她感覺到,對於唐家、對於他,她的存在並不多餘,甚至是被需要的。

  她是多麼的希望能永遠被他所需要……

  「你……願意一輩子留在我身邊嗎?」

  她無法形容,當聽到他這句幾近是訴情言語時的心中激動——至今仍不能。

  風雅翩翩、氣度泱然的他,怎麼能不在意她臉上偽裝的惡疤、不在意她不言不語的淡漠,而願意留她在他身邊一輩子?

  一個不在乎醜惡外表,卻仍願終身以許的男人,他的心有多麼的清亮高潔?他的情有多麼的真切無偽?

  那時,她幾乎要對他說——她願意。

  但……她不能,也不配啊!

  她第一次對他開了口、說出的話,竟然只能是一個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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