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支著牆想站起身,同時聽見門被開啟的聲音,甫一抬頭,便落入一個堅實的熟悉懷
抱裡。
「你在做什麼?怎麼不好好躺著?」烈輕斥著,將我重新抱回了床上。
鼻端嗅著他身上的氣味,想起了有個女人也曾這樣被他摟在懷裡輕柔呵護著,我忽然
心酸起來。
剛才醫生的話猶在耳際:正準備向你丈夫道賀。
丈夫?呵,是啊,他是別人的丈夫……
「怎麼了?身體還是不舒服嗎?」烈緊張地看著一言不發的我,「我再去請醫生過來
一趟……」
說著,起身便要離去。
我拉住了他,搖頭。
「我怎麼會在這裡?」心情沉重複雜地看著他,我輕問。
他坐回了床沿,迷人的綠眸依舊深邃,我哀傷又依戀地望著,忍不住伸出雙臂環抱住
他,抵擋那股莫名衝上的空虛。
「幸好我及時趕到……」烈似乎仍心有餘悸,將我按在他胸前。
我閉上眼,察覺他的心跳頻率不如以往沉穩規律。
他在害怕——是為我嗎?
苦澀的笑輕輕泛開,烈呀烈,我真的一點也弄不懂你了。
「我一點也不知道艾莉她居然……」烈的神情有些不敢置信,「我竟還把她安排在你
身邊,老天……」
我抬頭看著他心焦又自責的臉龐。
他顯露而出的情感是那樣真實而強烈,若非那石室給我太大的震撼,我簡直要以為伊
蓮娜的事只是我的幻想!
「我比預定的時間提早回來,只是沒料到門一開,竟看見艾莉手裡拿著刀——就只差
一點,就要刺中了你……」
在同時,我看見他右手掌包裹著白紗布。
我快速執起他的手細看,是新傷。
「沒什麼,只是小傷,別在意。」他不在乎地笑了笑。
我卻喉頭一哽,已經明白。
我幾乎可以想像得到當時烈為了奪刀而發生的驚險畫面。
「我不是說了沒事?不用擔心。」他柔柔在我唇上輕吻,「我已經將艾莉送走,她再
也不會回來了。」
「她……有沒有說什麼?」我遲疑地問。
烈緩緩搖首,「什麼都沒說,只是神情非常怨恨,問我為什麼總要奪走她的愛——這
麼多年來,我一直不曉得她有同性戀傾向……」他苦笑,將我攬得密不通風,「幸好你沒
事,柔,否則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溫柔憐疼的話語如今聽來,雖萬分感動,卻有著更多的心痛。
「烈。」我輕輕捧起他的臉,深深望進他的綠眸裡,「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好愛、
好愛你?」
他微笑,拉下我的手,那笑裡卻帶著擔憂,「怎麼了?你有些不太尋常,我不在的日
子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搖頭。
「真的沒事?你的臉色好難看;柔,你有什麼事瞞著我?」烈細細審視我,我幾乎被
他輕柔的目光擊敗,「這不像我認識的你,我熟悉的孟雨柔一向是開朗又堅強的,不是
嗎?」
聞言,我淡淡揚起一個極淺的笑。
「我們回去吧。」我輕聲說。
是的,事情總該做個了斷。
我決定為自己再賭一次。
籌碼是我在他心中的份量。
我說過,在愛情裡,我不當第二,只要唯一。
而且,我痛恨欺騙——
若輸了這場賭局,我會遠遠的離開。
即使付出的愛已收不回來,我還是不會回頭。
因為在心已破碎、愛也涓滴不剩的時候,我僅存的,只有最後的尊嚴。
那是唯一讓我能瀟灑離開的勇氣。
就如你所說的,烈,我是最堅強的孟雨柔啊——
第九章
於是我離開了。
結束了最後的一夜激情,沒帶走任何東西,沒有驚動任何人——
我甚至不敢看身旁尚在沉睡的烈一眼。
非常狼狽的,落荒而逃。
當跨出城堡的第一步,我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怎麼說呢,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空虛。
我閉了閉眼,再緩緩睜開,遙視遠方,目光是堅定而無猶豫的。
將背後的巨大陰影遠遠拋在身後,我挺直背脊,邁開步伐。
沒有遲疑,沒有回頭。
我把自己的思緒清成空白,什麼也沒想,只是依著心中唯一殘存的意念——走,走得
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即使所有的一切再也回復不了當初、即使已將心遺落在這裡,我還是得離開,沒得選
擇的。
我幾乎沒有思索,訂下回台灣的機票。
長長的飛行途中,身心皆感疲憊,卻無法合眼。
將手輕輕覆於腹上,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說著對不起。
不能給他一個健全的家,我不能否認自己是個失職的母親。
可是請原諒我的自私,這個孩子是我僅有的一切——
漫長的空中行程終於結束。
當一踏上睽違已久的台灣土地時,我竟整個人恍惚起來。
熟悉的語言、熟悉的黑髮黃膚、熟悉的擁擠人潮……
當所有再熟悉不過的一切襲捲住我,我卻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般無法呼吸,只能張口
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回來了,這裡是台灣。
霎時,在意大利的一切,瞬間在極度清晰之後,迅速變為模糊。
我終於領悟到,全部都過去了。
威尼斯、城堡、還有那個已深深烙進心中的人影。
都過去了。再也不可能重來。
一陣酸楚猛然竄上,眼淚以我不敢置信的速度滑下。
快得讓我莫名,措手不及——
在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毫無感覺。
心已死,早已變得麻木,失去情緒感應的能力。
是故,從離開、訂機票、上飛機,直到剛才,我始終是平靜的——或者說是木然?我
不在乎,反正都是一樣的。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甫下飛機、吸入熟悉的污濁空氣,便再也無法控制自已?
隱約從掌心傳來的痛楚,讓我訝然一震。
是被玫瑰花刺傷的傷口。
瞬間,我整個人恍悟了。
並不是不在乎,只是故意欺騙自己漠視不理。
我還是不夠堅強啊。
眼淚落下,不曾間斷。
並不是沒哭過,卻從來未曾像現在這樣失控。
淚水彷彿有意識,我完全掌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