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僵硬,死寂。
沒有樂聲、沒有賓客、沒有喜悅……
沒有祝福。
「這是做什麼呢?打我入行來,也沒遇過這等場面!」轎旁喜娘叨叨唸唸著,嘀咕聲
傳入花轎內,「竟寒嗆至此!卻偏偏要遊街,新郎倌明明家財萬貫,怎是這樣對待將入門
的妻子……」
轎裡,新嫁娘一雙雪白柔荑絞得死緊,掌心沁著冷汗。
一身大紅嫁衣,襯著她覆於紅蓋頭下哀淒的臉兒更加慘白。
她知道為什麼。
美麗艷紅的唇兒扯開僵硬的弧線。
因為他恨她。她的丈夫——易水寒。
花轎沿著城內大道而行,一路上,旁人議論紛紛,私語未停。
她閉上眼,卻自知仍杜絕不去那由四面八方傳入轎中的嘲弄憶測言語。
不曾間斷。
早該明白的,他,不會讓她好過。
需將花轎繞城一周,才能入易家大門——
她憶起他這句冰冷的話語。
是了,他要羞辱她。
他要讓全益州城之人看她笑話。
他要讓所有人明白,年紀輕輕便身為益州首富、經營全國聞名之最大絲織坊、堪稱是
傳奇人物的易水寒,是如何輕視厭棄他的妻……
他要讓她難堪。
竟在大婚首日便來此下馬威,他當真是恨她入骨了呀。
她咬著唇,粉雕玉琢的麗容毫無血色。
可,不該怪他。
一切皆是她自願。
她虛弱地、昏眩地揚著苦澀的笑。
她,為贖罪而來,理當承受他給予的一切傷害。
這是她應得的。
她不後悔,從不。
她與易水寒,只有一面之緣。
卻已足夠將他深深烙進心底——
他那雙無情而帶著透骨恨意的眸,她無法忘卻。
腦海殘存的記憶,是數日前,那場改變她一生命運的相逢。
「逃,逃吧,蕭兒……」
爹爹驚慌而無措的聲音,至今仍隱約在耳畔迴盪。
「逃?為何要逃?爹爹,這究竟……」
「快走,沒時間解釋了!蕭兒,你快逃,走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快,若是他一
找上門,便逃不了呀。」
「爹!?您究竟在怕什麼?誰會找上門?」
「蕭兒!什麼都別問,快走,走啊,聽爹爹的勸,走吧……」
「那您呢?爹爹,女兒不能獨留您一人……」
「任何人都別想離開。」冷得教人發顫的低沈嗓音,令他們皆一怔。
「遲了,遲了……」爹爹彷彿萬念俱灰,頹然滑坐在地。
她不知發生何事,只能緊緊偎在爹爹身側,望向聲源處。
一個高大的男人。
步伐徐緩,卻穩健有力,朝他們而來。
她心不由得抽緊,甚至無法呼吸;這個面無表情,卻冷酷嚴峻地彷若寒冰的陌生男子,
身上那股強烈的恨意與氣勢,彷彿要索命似的,一步步走來——
「你……是何人?」顫顫地,她問出口。
男人在他們面前站定,倨傲的神情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個問題,我想令尊很樂意為
你解答。」
「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股空前未有的不安迅速襲上,她心慌地轉向身旁早已
面色死灰如土的老人。
「蕭兒,是爹爹對你不住。」緩緩,微弱的蒼老嗓音響起,卻異常平靜。
「爹?」她不解地視著他,「發生了何事,快告訴我呀。」
她一點也不明白所有的一切,卻不知所措地手腳發冷。
「風紹安,你早應知你將有今日!」男人不給她任何思考的餘地,再度冷聲開口。
「一切皆由我而起,我死不足惜,請求你放過小女。」
她搖著首,不敢置信地看著一向意氣風發的爹爹竟向一個陌生人低聲下氣……
「哈,好一句死不足惜!」男人譏諷地冷笑,「一句死不足惜、區區僅你一人性命便
想抵消易家上下多條人命?風紹安,你想得太容易!」
什麼?他們在說什麼?她驚懼地聽著兩人之言,渾身抖顫;什麼人命?為什麼她全都
不懂?
「不論你信是不信,對於當年,我萬分愧疚。」
「可笑!如今多說無益,風紹安,我今日將來討回血債!」他眼中忽而殺機一閃,電
光石火間,已迅速飛身至眼前,掐住他脆弱的頸脖。
「住手!」她駭然,奮不顧身上前,欲拉開他的手。
「哼。」他冷眼一掃,用另一手毫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她輕易格開,摔落於地。
「蕭兒……」他臉色已青白,痛苦地噫語。
「住手,快放開我爹!」她又氣又急地落下淚,再度不死心地衝上前,悲憤輕喊:
「你究竟是誰?為何要這樣做?快放開啊,爹——」
男人瞥她一眼,微微放鬆力道,手下的老人跌坐於地,狼狽地嗆咳。
「我易家人口全因你爹而亡,你怎麼說?」
「不可能!」她一驚,反射地回道。
他扯開一抹毫無溫度的笑,「何不親自問問你父親呢?」
「爹?」她心寒地視著爹爹迴避她坦然詢問的目光,「不會的,這不是真的,告訴我
啊,爹,說這一切全是謊言——」
「是真實!蕭兒。」他閉上眼,徹底打碎她的信任,「是我,是我所為。」
她嬌媚的麗容倏地刷白。
「為什麼?為什麼?爹,我不信……」怎會如此?怎麼會?
「我只有一句話,請放過蕭兒吧。」
她被突來的打擊驚得呆若木雞,只能眼睜睜視著爹爹卑微地對他懇求。
「你以為如今你夠資格對我說這些話?」男人無情的聲調不改,冷眼以對,無動於衷。
「你……你究竟想要如何?」他微微激動了起來,「我一生打拚而來的事業已被你毀
去,我這條老命你若想要也僅管拿!然而蕭兒是無辜,就請你高抬貴手,放過她吧。」
「我想要如何?」男人驀地一笑,卻教人顫寒心驚,「我改變主意了。」
他緩步走至她面前,她嚇得連連後退,他卻步步進逼。
他的眼神好冷,又好銳利——
骨肉勻亭、姿容絕麗、嫵媚清艷……堪稱絕色!
「你……意欲何為?」她鼓著勇氣,迎上他過於放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