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取暖器終於散出了熱流,阿西莉不知不覺地歎了一聲,把腳趾伸出誘人的暖流。
「把鞋脫了。沒有那層濕皮隔著,你的腳會暖得更快。」
「多謝——」阿西莉把腳從低跟便鞋裡滑溜出來,一隻腳的腳尖蹭了蹭另一隻濕漉漉的腳。「我的車,」她突然坐直,指著車窗外面,「就是那輛紅色的小車。」
傑狄駕著小卡車拐了一個「U」字形彎,開到那輛小車後面,他半轉過臉對著她伸出手來。
她那疑惑的目光從他的手移向他的臉。
「幹嗎?」
「鑰匙,」他耐心地說,「我需要鑰匙,去取你的行李。」
「哦,哦,那當然啦!」她臉一紅,手摸進了外衣的口袋,「給。」
她本應該把鑰匙放在他那張開的掌心裡,她確實是想那樣做的。可是當鑰匙觸到他的掌心時,他的手掌握了起來,把那金屬串和她的手指都握在了掌中,她無論如何也抽不掉。她仰望著他。兩人之間僅隔著一英尺寬的彈簧皮座。車燈的燈光照著他那高高的顴骨、帽沿下黑色的眼睛和豐滿的下唇。斜條紋夾克上面那顆紐扣鬆開了,阿西莉瞥見法蘭絨藍格襯衫的衣領內他那結實的、古銅色的頸脖。她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眼睛上,她被迷住了,陷入那黑沉沉的一片棕色裡。無法避開他的凝視。
傑狄有點喘不過氣來。說真的,就好像有匹小野馬在他胸膛裡亂蹬。她那小手對他的觸碰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車燈的尤像一把金刷了,塗抹著她的雙頰和嘴唇,現出她那濃密得今難以置信的長髮。他多麼想用大拇指上觸碰那天鵝絨般柔軟的丹唇,多麼想把臉埋到她那絲綢般光亮的秀髮裡去啊!他敢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打賭,那頭髮一定跟她本人一樣——性感、甜蜜而充滿女人味。
她的眼睛朝他閃爍著炫目而溫柔的、帶著詫異的光芒。傑狄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糾結著,心靈周圍那冰冷堅硬的圍牆慢慢消失了。他在她那雙金色的眼睛和甜蜜、柔潤的丹唇上看到了無助和脆弱,萌生了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鐵的意志在掙扎,他猛地剎住自己的念頭。
哦不,麥考羅!不要再這樣了!你已經和一個貴婦死纏爛打過一次,一次就足夠了!你不要重蹈覆轍——哪怕她有多麼美麗!
阿西莉無助地盯著他那張嚴峻的臉,看到他的下頜收縮起來,一種猝然而至的假相遮住了他的黑眼睛。他頰上的一塊肌肉動了一下,手指頭硬把鑰匙從她手裡拽走了。
「坐穩了。」他突兀地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他把帽子拉到眉毛上,一下鑽出車子,隨即合上車門,以便攔住車外的嚴寒,保持車內的溫暖。
阿西莉挪了挪腳趾,往儀俵板下的暖氣流移過去,注視著傑狄。只見傑狄打開了那輛車,把她的東西拉出來。那些令她好一番折騰才放進小車車廂裡的大件行李和護衣袋,他搬起來好像一點也不重似的。他毫不費力地塞了一件在胳臂肘下面,抓起另外兩件就走過來,再把東西往這邊車廂裡一扔,車身不由得晃起來。阿西莉聳聳肩。傑狄走到貨車車燈前面去關小車廂蓋,阿西莉一直盯著他高高大大的身影。
她在座位上移動了一下坐姿,看著那高個兒牛仔檢查她那上了鎖的小車車門。為什麼我在他面前表現得這樣差勁?她皺了皺眉,這個動作使得她烏黑的雙眉之間形成一個好看的「V」字。我只是有點累,她斷定。也許,聽了瓊妮講的故事,誰都會被那離奇的形像迷惑住,這是很正常的。故事裡的傑狄·麥考羅似乎比生活裡的要誇大得多。瓊妮簡直讓學院宿舍裡的每一個女孩都愛上了他。
傑狄繞到卡車前面,腳下的寒雪在靴子的踩踏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拉開車門。一陣冷風和他一起鑽進車裡,阿西莉打了個寒戰,把大衣拉得更緊了。
他發動引擎,換到快文件。這輛銀色小卡車便小心翼翼地繞過紅色小車加快速度跑起來,把小鎮甩到後面去了。
「你經常見得到瓊妮和布萊克?」阿西莉問道,目光落在他的側影上,他的輪廓被車燈蝕刻在窗外的夜色裡,顯得特別峻峭。
「不錯,我們是鄰居。我隔三差五地總能見著他們。」他濃眉一蹙,又慢慢地補上一句,「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有將近一個星期沒見著他們倆了。我一直都在忙,沒去他們那兒,也沒見布萊克在他家門口走動。」
「你覺得出了什麼事?」阿西莉問。她的身體無意中斜向他,頭髮在頰後擺動,面孔便有了黑絲一般的底襯。
傑狄掃了她一眼,馬上後悔了。她簡直太性感了!這真要命,不光對她,也對他自己。他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放了一盒磁帶到儀俵板上的錄音機裡。
「不,我想不會有什麼事。」他的言語中又有了那種收束的腔調。
阿西莉微啟芳唇,還想問他點什麼,這時錄音機大聲湧出一支50年代的民歌,再交談已經不可能了,她閉了嘴,終於沒有問他怎麼會這樣肯定。
她移過背來靠著座位,從卡車的側窗望出去。沿著黑色籬笆樁延伸的田野和草場被凍成了一塊一塊的白氈,上面點綴著一些松樹的黑身影,這些樹像高大的黑色崗哨,籠罩著銀色的月華,暗色的影子投在潔白的原野上。
多麼美麗,多麼寧靜啊!她想。城市好像離得很遠。她轉過身來。想跟身邊的那個男人分享這種驚奇感,可是傑狄望著前方,望著擋風玻璃,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她抑止住自己的衝動,重又調頭看著窗外。她心想:莫非他總是這樣喜怒無常,或者,他對自己不得不帶她到瓊妮家感到不快?阿西莉依稀記得瓊妮說過,傑狄通常對女人沒有好感。她作出一種心理上的結論,阻止阿西莉進一步追問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