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兒站起身,「請」字正要出口,女子旋即落坐,不管主人的尷尬。
「我是劉柏琴,莫府的大姨太,論輩分你得叫聲琴姐。」她的自我介紹說得不容置疑。
「啊……是,琴姐。」華兒呆呆愣愣地,人家說什麼她就應什麼。
「想不到曾經荒蕪髒亂的蘅蕪樓能整理出這個模樣,不過,也只有你們這種人才住得起。」她一瞥樓身,口吻是明顯的不屑。
華兒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很想問問這位大姨太究竟有何貴幹,但礙於她的自說自話,她也不好開口。
「的確不是每個人都住得起,像有些人住在金銀財寶堆裡,俗氣得要死,我們家小姐連看都看不上眼呢!比起來,簡單清靜的蘅蕪樓反倒能襯托出我們小姐的氣質。」紅惜毫不畏懼,迎上劉袖琴那雙抑慍的眼睛。
「這是你的丫鬟?」劉袖琴惡狠地看著華兒,華兒身軀一僵,發覺她的眼神氣憤時與莫堯皇十分相似。
這是同為夫妻的結果嗎?華兒心裡不怎麼舒服。
「真是有什麼主子,就教出什麼下人!相公實在冤枉,娶了醜女不要緊,還娶上你這麼不受教的女人。」劉袖琴嘲諷得裸露,完全不留餘地。
話如刀劍,無情地劈進華兒心坎。她手指無意間撫上了左臉頰。
她差點忘了,她半張臉的胎痕。
堯學與老總管從不提她容貌,其他下人因為少接觸,也難有被公開評頭論足之時,最重要的是,近來遇見莫堯皇,他幾乎不再批評她的面貌,讓她都快淡忘了自己真正的模樣……她的醜陋,她不該不記得!
坐在劉袖琴對面的華兒,仿若失去顏彩、香味的花朵,黯然無色。
「我們家小姐哪裡丑啦?」紅惜憤激地高聲問道。「比起你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女人,我們小姐不知道要好上幾百倍!」
「啪」輕亮的巴掌聲,結實地落在擋於紅惜面前的華兒臉上。
劉袖琴驚詫地忘記把右手收回來,她沒想到白華兒居然會擋掉這一掌。
華兒垂首,低聲下氣。「對不起,紅惜少不更事,心直口快,都怪我這個主人管教不力,請您原諒。」
紅惜熱了眼眶,暗責自己又給華兒添了麻煩。
劉袖琴不滿地瞪住華兒。「我第一次看到主人替奴婢挨打的,你似乎很喜歡在莫府創首例。」
何采卿的事也是,若不是這個醜女人出來擾亂,何采卿如今不會還跟她搶丈夫。
她自己得不到丈夫的寵愛也就算了,何必把她好不容易快到手的獨一無二毀掉?只要何采卿不在,丈夫就是她一人的了。
都怪這女人。
「紅惜自小就跟在我身旁,與我情同姐妹,我早不當她是下人了。」華兒說得誠懇,但劉袖琴卻聽得厭惡。
「也難怪,以你在莫府的地位,和那些低等下人確實非常接近,將自己歸類於他們,再自然不過。」
紅惜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她絕不能再給小姐惹是生非。不過,這個臭女人到底來做什麼的?純粹侮辱人嗎?吃飽了撐著啊!
華兒不語。其實她說得也沒錯,仔細深思,在莫府,她是什麼都不是。是姨太,可少爺未曾與她同床;是婢女,卻什麼活兒都沒幹過。
她到底是什麼?
「我聽說你為何采卿強出頭,你幹嘛這麼好管閒事?守住你的本分不行嗎?
非得搞得相公心情大壞,苦了我們這些服侍的人!」劉袖琴借題發揮,明明是自己的處心積慮未成功,卻將責任推諉華兒,還牽扯上莫堯皇。
「我……」怎麼連大姨太也在乎這事?莫堯皇還在生氣?
對呀!昨夜他態度轉變,就是提到此事之際。他既然不相信「人」,當然也不可能相信她,他一定在懷疑她救三姨太的動機。
信任……真的如此困難嗎?
「我告訴你,莫府的規矩中,最重要的就是服從。相公是莫府的掌權者,是我們的丈夫,等於是我們的『天』,不可侵犯,你懂不懂?」劉袖琴的雙眼閃閃發光,簡直把莫堯皇當成她生命裡唯一的主宰。
華兒能說什麼呢?
娘也把爹視為尊上無比的天,為什麼身為妻子就得如此?
天……多遙遠……夫妻不是最貼心的嗎?怎會是天地之喻?
「少爺最近來過你這兒嗎?」劉袖琴問出了她主要的目的。
相公近來不曾到她那兒下榻,何采卿那邊也沒聽說,如此一來,只剩下眼前這個醜女。雖然她認為相公不致飢不擇食到這種地步,但來見見這個傳說中的白家大小姐也未嘗不可。
她的存在,可是大大幫襯她劉袖琴的傾城容顏呢!牡丹再美,沒有綠葉陪襯怎能更顯出它的嬌艷?
華兒思忖著,莫堯皇只來過蘅蕪樓一次,而且是怒憤填膺下,時間也有一段
了,應該不算大姨太所說的最近來過吧!
華兒搖首。
「想也知道結果,白問了。」她搖曳生姿地起身。
突然,她不懷好意地噙著笑,拋給了華兒一個問題,一個她不知從何答起的問題。
「你愛上相公了嗎?」
華兒心跳漏了數拍,半啟的嘴唇維持原樣,就這麼望著劉袖琴似嘲弄的黑眸。
啊……美目盼兮……她的眼睛確是黑白分明、澄透如水,與莫堯皇實在登對。
她不喜歡這個想法,雖然它是事實。
「相公這等面貌,你配得起嗎?」劉袖琴其實不問也明白答案,哪個女人在見過相公後不著迷的?
「華兒有自知之明。」苦澀浸滿了全身,劉袖琴的突來一問讓華兒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不愛他嗎?那又何必逃避他的眼?何必擔憂他對人的不信任?
然而,她是只烏鴉,焉能冀望站在鳳凰身旁?
「不錯嘛!知道自己的定位。但是,愛上他苦的很,因為他一輩子都不可能看上你,更不會愛上你。」劉柏琴字字句句扎得華兒心淌血,而她自己卻瞬間失魂落魄,自言自語:「應該說……他根本誰也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