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水手之妻 上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5 頁

 

  打從阿漁走後,多日來,我一直在苦思著這些現實而切身的問題,我清楚地知道,在往後的日子裡,這一切都必須靠自己去努力,沒有誰可以幫助我,也不會有誰告訴我該怎麼做,不由得心中充滿了一種未知的恐懼,思想也不斷地在彷徨的迷宮裡打轉。

  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大半時間都沉浸在回憶之中,再不就趴在床上哭泣,或者是對著結婚照片發愣,我不敢也不願意多去接近公公、小叔和小姑,他們也不來打擾我,家裡顯得冷清、空洞、陰沉。

  這一天午後,我獨自坐在客廳發呆,腦子裡儘是些不成型的思維,東一條、西一片的連接不起來,當我的視線無意中落到矮櫃上那兩顆由阿漁親手繪製成的紅心時,突然眼前一亮,閃過一道白光,匯成一股思流,引出一個概念──

  「愛心」!

  在這當兒,我竟忘了心裡的疼痛與迷惘,只覺深深領略到一種寧靜與和平,霎那之間,積壓在心頭的恐懼飛散了,迷失感隱退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希望,一個明亮的新觀念象慧星般地掠過了我的腦子。

  對!就是「愛心」,只要我懷有一顆愛心,抱著「愛屋及烏」的心理來接納別人,對待別人,還有什麼難的,還有什麼可怕的?對啊!何不就從今天開始?我該收起堆在臉上的愁雲慘霧,換上一些親切的笑靨。

  日子總是要過的,既然生活在一個屋簷之下,與其陷在灰暗的沉悶中痛苦;為何不快快樂樂的等下去?時間本身都是一點點往前挪,要怎麼樣來度過,全在於自己的決定了。

  晚上,特意燒了幾樣精緻的小菜,掛著滿臉的笑意,在全家人驚愕中愉快地吃完了晚飯。

  飯後,小叔自告奮勇地要洗碗,小姑也幫著收拾桌子、切水果,大伙在忙碌中,第一次有一家人的感覺,無形中距離拉近了許多。看來只要肯做、肯努力,要獲得家人的心是不會太困難的。

  沏上兩杯濃茶,先端給公公一杯,一塊兒坐下來看電視,不一會兒小叔小姑都加入欣賞,邊談邊看,一直到節目收播,才各自回房睡覺。

  這是從阿漁走後,睡得最沉最香的一個夜晚。

  第三章

  乖妻:

  飛過千重山,越過萬重水,終於在八月二號下午五時到達英國。經過十七八個鐘頭的飛行,橫過半個地球,加上時間差距,弄得人暈頭轉向,著陸後雖然兩隻腳踏在地上,卻還像在騰雲駕霧一樣。

  到了英國後,又坐了兩小時國內飛機,再轉汽車。行行重行行後才到了船停泊的港口,「Immingham」,登上船時已經是夜幕低垂萬家燈火時候。

  船很大,有四萬噸,裝運液體硫磺,由墨西哥的「Coatzacoalcos」到英國「Immingham」或英國「Tampa」航程大約來回一個月,要是跑美國就只有一星期,所以我希望常跑美國,這樣水路短,收信的機會多,乖,你一定要常常給我寫信喔!

  這麼大一條船,全船卻不到四十個人,記得新婚那天你問我是不是水手,現在讓我告訴你;在職業上,一般人對海上工作人員通稱為「水手」。一條現代化的商舶客輪或油輪上,在職位職務方面有著很明確的分類,就拿我們這條「偉伯輪」來講、艙面部分有船長、大副、一副、二副、二副和我──助理二副六個「Officer」。機艙部分則有輪機長、大管輪、二管輪、二管輪、助理二管五個「Officer」,其餘有服務生二人、廚師二人,水手四人,舵工六人,加油三入,幫蒲匠二人。銅匠、電匠各一人,下手二人。在艙面部分全部「Officer」中,我的官最小,權最少,工作最累,幾乎和水手差不多。

  船長處周.五十多歲,滿臉風霜,長年的海上生涯使他看起來有如深奧而神秘的海洋一樣,有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大副是前幾屆學長,對我這個初上船的小老弟十分照顧,一副是海軍退伍的軍官,二副三副都是校友、顯得挺和氣。大副關照一些事情,並且分派我跟二副四到八點的班,要我多學多看,他說船上沒什麼大學問、只要自己肯學,用不了多久,就會應付裕如了。今後一切只有靠自己,務必在短時內把船上的事情弄清楚,絕不能在多位學長面前丟臉,也不能辜負乖妻對我的期望呀!

  乖,我的阿乖,想你,想得心疼,桌子上放著我倆的相片、每天都對著裡面的你喃喃自語,睡覺前更不停地低喚著你的名字,乖,你聽見沒有了?一閉上眼就出現乖的影子,你那羞人答答無限嬌媚的模樣,你的笑,你的嗔,你的萬種柔情都令我心神蕩漾,愛之若狂!想想要等兩年七百多個日子那麼久之後才能見面.真叫人急得發毛,真想不顧一切跑回去,不要幹這鬼行業,簡直在折磨人嘛:可是想到現實和未來,又只有在歎息中無奈地忍了下來,也許這就是人生,你必須付出一些代價之後,才能得到什麼,才能體會到什麼吧!

  家中一切可好?十分掛念。把整個家交給你實在過意不去,這對你來講,可能是很重的一個擔子,還盼你看在我的份上勉力為之。你知道家裡自從母親五年前去世後,即長期陷落於冷清淒苦之中,在這之前.由於她長年臥病在床情況一直不好,為了看病,用盡了家中微薄的積蓄,父親四處借債,多方求醫,都沒能內死神手中將母親拉回來。一口薄棺中躺著被病魔折磨得變了型的母親,顯得那般瘦小、那般憔悴,那般淒涼。我哀歎母親的死,也哀歎她一生的艱辛際遇,在下意識裡對父親產生了幾分怨怒,做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竟無能力給妻子過安適的日子,讓貧病一點點侵蝕著生命,在它們的壓迫下提前走下人生的舞台,同時我也深感內疚,身為長子的我,競沒能分組家計,也沒能在母親有生之年盡一份孝道。出殯那天,望著棺木入土的一刻,我向自己許下心願,從今以後我一定要盡力工作、賺錢,換取較高的酬勞,不惜付一切,使自己妻兒生活不虞匱乏。我恨貧窮,每當我想到母親時,總會浮現出一張愁苦無告的臉,滿頭枯亂如草的頭髮,一雙細瘦如柴的手,顫抖著對我說:「漁兒,要爭氣啊!」心裡總有刀割般的痛楚。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