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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頁

 

  猛一定神,接觸到一張濃艷的臉,右手夾著一根煙,用一雙期待而挑逗的眼睛盯著我。

  替她點上煙後,我轉身要走,卻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在燈光下她的表情十分暖昧。

  「看在同胞的份上,照顧一下生意,如何?」

  我木愣愣地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別那樣看我,叫人渾身不舒服,到我那兒喝杯咖啡,聊聊天,我讓你看個夠。」

  我依舊站著走不了,因為她緊抓著我的胳臂。

  「別那麼緊張,我不相信你沒幹過這種事,要是你沒胃口我絕不勉強,也不收費;走,走呀!不會把你給吃了的。」

  她就住在港邊不遠的一個地下室裡,一進門就有一股子霉味迎面撲來,屋裡十分狹窄,破舊的傢俱,斑剝的壁紙,幽暗的燈光,使我想起台北大樓背後那些低矮的違章建築。她沖了兩杯咖啡,在我對面坐下來,開始上下地打量我,問了我許多台灣的事,由她談話中才知道她是個大學生,來美國已經有五年了,白天在一家酒吧裡上班,她說她喜歡找中國船員,一來有親切感而且出手大方,再來嘛中國人多少要比詳鬼子斯文些。在說話之間,她時常發出空洞的笑聲,聽起來好刺耳;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去,她淒涼地咧咧嘴反問我:「怎麼回去?要學位沒學位,要金龜婿沒金龜婿。回去於嘛?留在這兒至少可以使我母親生活在榮耀中,每個月寄回去的美金是真實的,又何必去砸碎母親的美夢?」

  氣氛忽然變得很沉悶,她的話引發我許多感觸,甚至想到子蘭,她是否也陷在類似的苦楚中?在幽暗的燈光下,她那張濃妝的臉看起來有如鬼魅般恐怖,我站起來想走,被她一把推回椅子上,她扭動著身體,倒來兩杯酒,打開唱機,拉著我在小室裡搖擺轉動,我的頭開始發暈,只覺得她的眼睛又黑又深,像兩個慾望之池,而我卻是行走於沙漠中極度乾渴的旅人……。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沒有感情,沒有美感,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種獸性的發洩。事後,我看到橫在身邊的她,一頭亂髮,被汗水糊亂的髒臉,鬆弛的皮膚,噁心得想吐,幾乎逃命般地衝出那間污濁的地下室,一口氣跑回船上,發瘋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

  好了,我已經全都告訴你了,連同我的感想。不敢祈求你原諒,也不敢多為自己辯白,只希望你能體諒我是一個男人,更希望你別因此而懷疑我對你的至愛。

  柏拉圖說過:「我們的精神是自由的,而我們的肉體是軟弱的。」

  耶蘇的門徒保羅也說過:「人有肉體,犯罪是免不了的。」

  在某方面來講,我可能構成了犯罪行為──對你。但是在精神上和靈性上我卻自認很純淨、很專一的,你如果認為我是在狡辯,那我也沒辦法。這種事船上一個老水手比喻得最貼切,話雖然很難聽,卻道盡了個中涵意,他說,偶爾上岸風流一番,就像上一次公共廁所一樣,去過了就算了,何必多想?你能體會出一個終年見不到太太的男人的這種心情嗎?

  乖,說到這裡,你是否覺得我這個人很下流?假如你有這種想法,請速速停止,假如你覺得我跟你講這些破壞了你心靈的完美,那我很抱歉,以後絕口不提,好不好?我一直把你當成好朋友,你知我、解我、懂我,我才敢將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臭事告訴你,真的希望你沒生氣,如果你很氣,來信罵我,回來後打我都可以,可千萬不能不給我寫信,那樣我會死掉的,知道嗎?乖

  祝

  好

  你的阿漁

  信箋像一片落葉由手中飄落下來,我的心隨著往下沉,沉到一個幽深寒冷的谷底……。

  第十二章

  很難忘記那天清晨在大門口遇見惠如時她臉上那特殊的表情,有點像一個夜行盜在白天被人窺悉了真面目般的無地自容。為此,我有好一段時間不敢上她家去,她也不來找我,好幾次我走到二樓門口,舉起手想敲門又收了回來,在這個時候她最不希望見到的人可能就是我。清晨散步回來時,我總是放慢了腳步仔細注視著大門,萬一再看見惠如在門口,我寧可躲一下也不願再碰上那種尷尬的場面。

  這天早上,手裡拎著燒餅油條,腳下踏著輕鬆的步子住家裡走。吳嫂正在替盈盈穿衣服,盈盈接過早點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翻開報紙照例先在新聞上打了轉,視線卻被一個大標題吸引住了。

  「賴籍油輪高洋輪,在墨西哥灣失蹤,海洋防衛隊正展開全面搜索。」

  高洋輪?好熟悉的船名,怎麼一下子想不起是哪條船了呢?……

  啊?!是阿漁他們公司的船。

  高洋輪?那!那不是小李上的那條船嗎?

  我急忙往底下幾行小字看去,心裡像著了火似的焦灼,手腳發麻,渾身打抖。沒等看完就拿著報紙往二樓沖,發瘋地拍打著惠如家的門,半晌之後,門才裂開一條小縫,露出半隻睡意朦朧的眼睛,我大吼一聲推門而入,氣急敗壞地將報紙往她手裡塞,真氣得想捶她。

  她侵吞吞地坐在沙發上,連打了幾個哈欠之後,才懶懶地攤開報紙,很快地她臉上的睡意迅速退去,呈現出一片驚恐,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光了似的修白,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不會是小李的船,不會的……不會的。」她機械似的反覆著,緊抓住我的手,祈憐地望著我。

  「心儀,一定是弄錯了,弄錯了,你看這上面沒有小李名字,對不對?」

  「很可能,我看還是打個電話到公司去問最保險。」

  「對,對,問公司就知道。」

  電話撥通了,公司的代表言辭閃爍,語態模糊,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在等紐約方面的消息,要我們放寬了心,先別著急,以公司多年的信譽和健全的船隊,該不會出事的,很可能是一時失去聯絡或電訊系統故障,一俟有消息立即通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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