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有一點時間。」她覺得不夠。
「我都是六點鐘開始練習的。」
「六點!不……」她本來想說不可能,但是忽然想起那天她八點到溜冰場時,他都已經在那裡了。她歎了一口氣,尼克的成功絕對不是偶然的。她只是不曉得他是怎麼說服管理員那麼早幫他開門的。
「我有場地的鑰匙,我認識溜冰場的經理,他特別通融的。」他笑著解答薇莉未提出的困惑。
她早該想到這點的,薇莉笑著搖搖頭。
「明天六點我去接你,」尼克把薇莉的表情當成是默認,「你可以開我的車上班,中午再來接我。」
「好。」
「六點會不會太早了?」尼克忽然有些遲疑,他不想讓薇莉這麼累,到底她的工作是很忙的。
「不會,」薇莉用笑容安撫他,「不過我今天要早點回去睡了。」
「當然!」他起身送她,眼神裡充滿感激。「你不曉得這對我有多大意義!」他的聲音低了下來,發覺自己說的是真的。他很希望有薇莉陪在他的身邊,分享他的喜悅。
「噓,」薇莉止住他,「你不想讓我錯過這個機會吧?一個劃時代的新技術喲!」
尼克笑著攬住她的肩。
第五章
在尼克和她到溜冰場的途中,街道上除了幾個慢跑的人,空漾漾的幾乎沒有車子。和原先計畫的不同,薇莉堅持開自己的車子,因為她怕中午可能會被耽擱住,她不希望尼克沒有交通工具。
「想想看你餓成人幹的樣子。」她告訴他,尼克笑得沒辦法抗議。
「天啊,你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女人,這麼早起床還有幽默感。」他喘著氣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然後每天這麼早起床?」她故意斜睨他,知道他在開玩笑。「謝了!」
「難道我英俊的外表和詩人的氣質,不足以讓你犧牲嗎?」他戲劇化的低喃,看到她搖頭後,他用雙手捧住胸口,「你打碎了我的心。」
「我會借你一瓶膠水的。」薇莉推了他一把,催他上路。她是很喜歡尼克逗她笑,可是他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到了溜冰場後,他們各自把車停好。尼克用鑰匙開了大門,熟練地進入黑暗中,把大燈打開。
薇莉跟在他後面,看著地把外套脫掉,露出裡面黑色的羊毛衫褲。在他套上一雙黑色的溜冰鞋時,她忍不住問道:「你怎麼老穿著一身黑?」
「你不喜歡嗎?」他吃驚的問。
「不,黑色很適合你。」她衷心的說:「我只是不曉得你為什麼沒有改變過穿其它的顏色。」
「這已經成了我的商標。」他聳聳肩。但是看到薇莉的表情,他不再敷衍她,「這是為了紀念一個老朋友。」
「老朋友?」
「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尼克沉痛的說:「就是從他那裡,我第一次聽到『索娜柯莉亞』的。」
「他也是花式溜冰選手嗎?」
「對,最棒的!」尼克回憶道:「本來他可以去參加奧運的。可是他太突破傳統,選用一些禁曲。上面不想讓他出國。但是他跳得太好了,這令那些人更氣,因為他們想得到那些金牌──要是他聽話,就可以得到的金牌。」
「難道他們寧願失去在國際上耀武揚威的好機會?」
「政治對他們來說更重要。」尼克乾澀的說:「而他一點也不肯妥協,他總是選那些被禁止的作品,『索娜柯莉亞』跟那些比起來,還真算是小兒科了。在我十五歲那年,他不曉得從哪裡弄來一卷現代派的音樂,被訓練營助理發現了,他就被控以與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私通的罪名,關進了牢裡。」
「然後呢?沒有審判?」
「沒有審判。幾個月後他出來了,對別人來說,被控以這麼嚴重的罪名,能夠活著出來已經算是不錯了;可是對一個運動員而言,他已經被判了死刑。他的肌肉鬆弛,肌腱也受傷了,他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跳躍,而他只有二十一歲,正是黃金時代。他做了那些人希望他做的事,」尼克嚥了一口口水,困難地說道:「他自殺了!」
薇莉驚呼一聲,她知道這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影響有多大。
「他留了一封信給我,還有『索娜柯莉亞』的錄音帶,我一直藏著它們沒有讓別人知道。由於他的前車之鑒,使我格外小心,因為我發覺對我們來說,有比死亡或到西伯利亞更可怕的事情。他們故意把沒有復原希望的他放回訓練營,讓他看到自己失去了什麼,順便也給別人一個警惕。」
「這太殘忍了!」
「殘忍還不足以形容,他們簡直沒有人性。」尼克咬牙說道:「就這樣摧毀一個人,毫不猶豫的。我一直等到參加第二次奧運時,才敢要求跳『索娜柯莉亞』,因為我猜他們不敢太過分,到底我在國際體壇已經有點名聲了。不過我父親還是阻止了我,他比我更瞭解那些手段,我朋友也是他的學生。」
「所以你穿黑衣表達哀悼?」薇莉猜測。
「是表達哀悼沒錯,但不是對那位死去的朋友。」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找一個適當的說法,「是對我的初戀。」
「初戀?」薇莉一頭霧水。
「那是『索娜柯莉亞』給我的啟發,對我們這種浪漫派的俄國人來說,那塊冰凍的土地就是我們的初戀,」他的微笑扭曲,「從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起,我就穿著黑衣,復來它反而成為我的標誌了,但很少人知道背後真正的原因。」
「現在你們國家的情勢改變了……」
「我穿黑衣已經習慣了,你知道要改變習慣有多難。」他開玩笑似地說。但又恢復正經,聲音低降了下來,「而且我心裡還是空漾漾的,沒有歸屬感。」
薇莉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她知道尼克其實也沒有把自己的感情理得很清楚。經過這麼多傷害,他很難再去相信那批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