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不!一定是她聽錯了,這個聲音不可能是維堅的!小湄呆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更不用說是回頭確認了。
「媽咪,那個人是不是在跟我們講話啊?」紹華拉拉她的衣袖。
「好久不見了,小湄。」
她極為緩慢地回過頭,即使對方身在陰暗之中——她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這些年來她一再的問自己,當他們再見面時,她心中是否還有恨?可是她發覺到她此刻的心情竟是異常的平靜,只是心裡有些嫉妒,嫉妒沒有她的日子裡,他看起來還是那麼樣的光彩。
林維堅,六年沒見了,這六年的時光讓他的頭髮變長了,原本憤世嫉俗的眼神中多了一股穩重,就連皮膚也明顯的比以前黝黑不少。整個人比以往更加成熟、更有自信,多了一股成功男人的味道。只是,小湄似乎還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到昔日的年少輕狂與叛逆的影子……
小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的確是好久不見了!」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誰都沒有再開口,只是隔著距離彼此相互凝視著。直到一旁的紹華忍不住好奇,在小湄耳畔輕聲詢問。
「媽咪,他是誰啊?」他的眼睛骨碌碌的轉動著。
他的問題雖然簡單,不過小湄一時卻答不上來。
親愛的,他定你爸爸。她應該這樣說。可是有太多理由讓她沒有辦法老老實實地回答自己的兒子。
「他是一個好久不見的朋友。」小湄最後這樣說。
「喔……」紹華似懂非懂的應了一聲。
他們的對話引來了維堅的目光。
「你的小孩?」維堅的聲音有種不易察覺的失落。
小湄緊抓住小孩的手。「嗯。」
維堅突然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幾歲了?」他佯裝輕快地問道。
「我——」紹華搶著想要回答。
「四歲了。」小湄代替他說。
「可是——」可定我明明就五歲啊?紹華想要糾正媽媽錯誤的答案,可是小湄硬是將話題移開。
「你這幾年都在忙些什麼?」她關心地問。
維堅的嘴角淡淡地上揚。「繞了地球一圈,幾乎什麼事情都做過了。」他的回答中透露了一絲蒼涼。「看過畫展了嗎?」
小湄點點頭。「看過了。」
「覺得如何呢?」他的聲音竟有絲急迫。
「很驚世駭俗。」她簡單地回答。
「為什麼?」聽見她的答案,他倒十分感興趣。
「色彩、題材、構圖都十分大膽前衛,令人一眼難忘。」
「這麼說來……你是喜歡他的作品嘍?」他問。
「應該不會有人不喜歡他的作品吧?倒是他行事喜歡故弄玄虛,這點比較不合我的胃口。」她實話實說。
「是嗎?」他若有所思。
「媽咪,我口渴。」紹華不耐煩了,在一旁哇哇叫。
「好,媽媽帶你去買飲料。」接著,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再見。」
「思嗯」他的表情明顯的有股落寞。
正當他們快要完完全全消失在他面前時,維堅突然衝動地開口。「以後還能再見面嗎?」他的聲音裡有一股急切。
小湄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只有天知道吧!」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六年了,才短短的六年,他們的人生就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他成為一個舉世注目的藝術家,而她呢?卻已經是別人的老婆,更是一個孩子的媽。想到這裡,他心裡不禁一陣唏噓。
這六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她,但從來都不敢相信他們有朝一日竟然會再相見。
原本他百般不願再回到台灣,一怕觸景傷情,二來他根本就不認為這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但是拗不過經紀人的再三要求,他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僅在台灣展出一個月的時間。可是他作夢也沒想到,才回到台灣五天,他們就如此意外地重逢。
六年的時間沒在她的臉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可是為人母的角色,卻讓她在無形之中流露出一股溫柔的女人味,而這股女人味也讓她變得比以往更有魅力,更加提醒了維堅她的美好。
他心裡有兩種矛盾的情緒,一方面慶幸他的退出讓她過得幸福(至少看起來很幸福),一方面又痛恨自己竟然不是那個帶給她幸福的男人。他是這麼的愛她,可是這樣的愛卻只會為她帶來不幸,真是悲哀。
雖然才剛分離,他卻迫不及待好想再見她一面,想再和她說說話、再聽聽她悅耳的聲音、再像從前那樣的彼此擁抱……只怕這也只能成為一種妄想吧!
第十章
傍晚時分,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小湄沒帶雨具,下了班之後只好留在醫院,
預備等雨勢緩和一點再衝回家。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雨好不容易才漸漸緩和下來,
她拿著事先準備好的報紙,用來遮雨。怎麼知道,跑了將近一百公尺,雨又刷的下了起來,讓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為難。
這個時候,突然一輛黑色轎車在她身旁停了下來。
「是誰啊?」她心裡正感到奇怪,車子的窗戶搖了下來。
「上車吧!」維堅的臉赫然出現。
「你怎麼會在這裡?」小湄驚訝不已。
「正好經過。快點進來,你都淋濕了!」他再一次催促。
小湄又遲疑了一下,才打開車門進到車子裡去。身上的雨水這個時候一點一點滴了下來。
「不好意思,把你的車子弄濕了!」她愧疚道。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別放在心上。」他頭也沒回,酷酷地說。
小湄看了他一眼,才回過頭。
「對了,我家就在——」小湄將地址念給他。
「你婚後還是住在相同的地方?」他狐疑地斜睨了她一眼。
小湄瞪著他看。「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
「幾天前回去找王媽,不小心翻到你的人事資料。你娘家應該就是在……」他把地址一字不漏地念出來。
「沒錯吧?」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個「不小心」根本就是有意的,要不他也不會那麼剛好的出現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