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張凱文立刻否決了我的想法。「你不可以放下畫筆。這幾年來,你好不容易受到重視,闖出了一點名氣,不但得過好幾次獎,而且許多收藏家都看好你的畫,你不能就這樣半途而廢。」
我停止踱步,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的滾滾紅塵。「我好累,好累!對一切事情感到厭倦透了。我突然覺得人生沒有價值,生活沒有意義,提起畫筆更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名氣能做什麼?成就又有什麼意思?畫得再好,也只是掛在牆上,供人品頭論足罷了。」我搖頭苦笑,「無聊!無聊透了!」
張凱文走到我身後,拍拍我的肩膀,「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子。讓自己放輕鬆,找個地方度假去,忘掉這樁失敗的婚姻所給予你的傷害。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長得很,不要這麼垂頭喪氣的。」
「我的確需要休息。」我疲倦地說:「我要離開台北,這個擾雜的城市讓我煩透了。」
「你打算到哪裡去?」張凱文問。
「不知道。」我搖頭說:「隨便哪裹都可以,沒有目標,沒有方向,一切隨興之所至。」
他擔心地望著我,「打從我認識你以來,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沮喪。既然事情已成了定局,你還是想開點吧!」
「我說過了,我一點也不在乎她。」我壓抑著躁怒的情緒,「離婚就離婚,我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
「好吧!你不在乎。」張凱文攤了攤手,「你只是有點難過罷了。」
我瞪視著他,「好,我承認,我承認我心裡的確很不是滋味。如果你看見有個男人陪著你老婆來和你辦離婚手續,兩人還一副親熱恩愛的樣子,你會不難過嗎?」
張凱文聞言一愣,「有這種事?」
「唉!」我重重地歎口氣說:「我不想再和你討論我的婚姻。」我打開辦公室的門,回頭說:「我走了,過兩天再和你聯絡。」
離開他的辦公室,我直接到火車站,買了一張直達高雄的單程車票,坐上了火車。火車轟隆隆地開離了台北,往南疾馳而去口我放逐自己,不管是海角天涯,只要能遠遠地離開這個令我傷心的地方,我都願意去。
傷心?你傷心嗎?我問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臉孔。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額頭上並列著幾條細細的車軌紋,曾經光彩煥發的眼睛,如今正帶著明顯的蒼涼和憂鬱,一瞬也不瞬地回望著我。這是一個寥落的中年男人,他已經不再年輕了,青春歲月早已離他遠去,如今正開始自人生的巔峰往下墜落,他的身心逐漸感到疲憊,卻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安歇。
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安息?我要將我滿腔的悒鬱拋擲在哪裡?
窗外的景物迅速地往後飛掠,火車不停往南行,經過一個又一個城市,駛過青山和綠野,夏日的陽光投射在陌生的田野上,綠色的稻浪隨著微風規律地翻騰起伏,像極了一片綠色的大海。
海!是的,海!廣闊的藍天碧海或許可以洗淨我的煩憂。我立即有了決定,我要到海邊去,我要投身到海浪裡,做一條優遊自在的魚。
記得我和愛華剛結婚的時候,也時常到處去玩。我背著畫架,她提著野餐盒,生活雖不富裕,心靈卻充滿了喜悅。但是自從她在貿易公司的職位逐漸爬升之後,我們之間使開始由疏離面產生縫隙,終至無法彌補的地步。
為什麼?為什麼當年的有情人,竟成了今日的怨偶?難道這世上真的沒有永遠的愛情嗎?難道婚姻真是戀愛的墳墓嗎?
這半年來,我埋首在顏料和畫紙之中,藉著工作來驅散寂寞和痛苦,我以為自己已經自感情的創傷中痊癒。但是,為什麼自從和愛華辦完離婚手續之後,我竟感到如此地孤獨?
是的,孤獨!孤獨的我,帶著滿心的淒楚,獨自踏上旅程,除了一支口琴,沒有任何人陪伴。
我伸手到牛仔褲的口袋裡,那金屬製的小小的口琴,溫順地躺在我的掌中,冰冷而堅硬。雖然它的音質並不優美,聲音也略嫌單調了些,但是我卻非常喜歡它。不知怎的,我老覺得它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淒涼的味道。
淒涼的感覺,如今正符合我的心境,不僅孤獨,並且非常寂寞。
四年的婚姻生活,到最後只落得一場空。三十三歲的我,孑然一身,什麼也沒有,只擁有毫無意義的虛名。可是再多的讚美、再大的成就,也安慰不了我孤寂的心。
火車不斷飛馳,終於在下午三點鐘抵達高雄。南台灣的盛夏,艷陽高掛,溫度高得嚇人。白花花的陽光像是滾燙的沸水,大把大把地在空氣中潑灑。我提著小小的旅行袋,自火車站走到台汽車站,早已是滿頭大汗,白色T恤緊緊黏附著我的背脊,感覺很不舒服。
幸好一副車站,正有一輛直達墾丁的班車準備出發,我毫不猶豫地買票上車,一路馳向恆春半島。那裡有全台灣最美麗的海灘,我要將全部的往事以及心中的煩憂全部拋灑在風中,丟擲到海裹。
兩個鐘頭之後,那一望無垠的海洋已出現在眼前。此時正值黃昏時分,橙紅色的夕陽懸掛在西天,海面上跳躍著金色的光芒,絢麗的晚霞在天邊熊熊地燃燒著,海岸線以極其優美的弧度綿延。我定定地望著窗外,心中充塞著無以名狀的感動。
是誰創造了這樣美麗的景致?是誰在雲彩之間潑灑出這樣絢爛的顏色?是誰為大海畫定了界線?是誰為每一塊億萬年前就存在的礁石塗上金邊?那冥冥中的造物主必定是個絕佳的設計師,才能繪出如此絕美的圖畫。
下了車之後,我沿著公路往前走,找到一家小巧而精緻的旅店。這家旅店有著橙紅色的屋瓦以及白色的牆壁,十分溫馨雅致。我喜歡這種感覺,便在這裡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