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點都不好!你們不能這麼做!」他連連搖頭,瘋狂地護住病床上那個纖弱的身體。
醫生向前一步,委婉地道:「先生,請你尊重病患家屬的決定吧。」
「我不能讓你們這麼做!她會醒來……一定會醒來的!」他的依魂一直都在,只是不知如何回到身體裡,而他正在想辦法。「她一定也很想醒過來的,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你們這樣做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殘忍?你說我們殘忍?」中年婦人忽地哽咽地低吼,「親手結束掉自己女兒的生命,你能瞭解我們所受的煎熬和痛苦嗎?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心裡頭的一塊肉!我們比誰都難過,你又怎麼能夠瞭解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話末,她伏倒在丈夫懷裡,泣不成聲。
中年男子終於抬手,抹去眼裡隱忍的淚水。
向凜巽無言了,雙手卻仍緊緊護著她,不放手。
「她會醒過來的,再給我一點時間……」他急急地道,只要再多給他一點時間,他絕對可以想出辦法來。
醫生緩緩搖首,走上前來,「先生,請節哀。」
「不,我不會讓你們動她,不准!」他擋在病床前,防止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請你讓開吧……就讓她安心的永遠長眠──」中年婦人顫抖著泣訴。
「安心?不,她不會安心的。」他啞聲而苦笑,「依魂,妳看到了嗎?聽到了嗎?快醒來,求求妳……」
他對著空氣說話,眾人不懂他為何做出這種怪異的舉動,然而在此刻,也無人深想理會了。
「先生,請你讓開。」醫生的語氣多了股強硬。
「不可能。」他抬首。
醫生猛然被他眼裡的狂亂和驚怒痛苦駭得一怔。
「依魂,我知道妳在這裡……依魂,快回來……回到妳的身體裡……快醒過來──」他拂去她頰邊的髮絲,柔情萬千又飽含絕望地輕訴。
對不起,劍生……我真的沒辦法……
幽柔隱約的一抹影,在他身旁落淚。
「先生,請尊重家屬最後的決定吧。」醫生沉聲道,歎息。
說著,中年夫婦走上前來,顫抖著,欲拔除氧氣罩。
「住手,你們住手!」向凜巽驚恐地大吼,卻手忙腳亂,阻止不了他們的舉動。
當拔下氧氣罩的同時,他的心恍若遭受重擊。
劍生……劍生呵……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痛心悲切的泣訴,那抹影掙動著,試著要回體內,卻仍是徒勞無功。
他呆了,被眼前的一切震得無法反應。
又要回到原點了嗎?他仍是人,她還是一縷隨時都會消失的脆弱魂魄?甚至比數百年前的情況還要糟……
不,他怎麼容許?他怎能忍受?
他不能想像沒有她相伴的日子是何等痛苦!他再也忍受不了明知她就在身畔,卻看不見,聽不到,感受不到她的生活……
「依魂!」悲切哀慟的吶喊,源自於內心深處的哀鳴,深深震撼了每個人的心。
中年夫婦臉上的淚掉得更凶,無言。
「請節哀。」
他嗡嗡作響的耳中,只聽得見醫生沉重的低語。
他渾身失了力氣,跌坐在地上,手裡碰著了一個堅硬的物事,反射性地抓起,定眼一看,是黑銅劍。
驀地,他茫然死灰的眸瞬間亮起,像是溺水之人捉住了水中浮木,那是寄托最後一絲希望的決絕神情。
第十章
「你……你做什麼?!」
隨著醫生驚詫的呼喊,眾人的目光皆落在神情狂亂、舉起怪異長劍的向凜巽身上。
他置若罔聞,高舉黑銅劍,眼神瘋狂,卻迷亂又茫然,輕撫劍身,銳利的利刃劃入肌膚,留下一道血痕。
「若流盡鮮血,能換得妳永生永存,我將願意為妳而剖開心──」他喃喃自語,嗓音低細得幾不可聞。
而後,一抹淒然的笑逸於唇角。
身旁透明無聲的影,有了動作。
不要……劍生,不要──
心焦而無措的呼喚,他聽不見,沒有人聽得見。
「妳無我,便不能存,而我失去妳,又怎能獨活?」這是妳與我的共識……和約定,不是嗎?
他抵著劍低笑,乾澀悲愴的笑聲在病房內迴盪,令聞者心酸。
沒想到,最終結局仍和當年相同,他與她,難道終究是無法長相廝守?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再顧慮什麼?
長手一翻轉,劍尖直指自己的胸口。
劍生,住手,不要……求你……
透明而脆弱的影,盈著淚,在身畔乾著急,伸手欲阻止,仍是撲空。
「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麼?!」醫護人員已急急想上前。
向凜巽壓根兒就不理會他們,稍一使力,劍尖緩緩沒入胸口。
血,滲出,染紅衣衫。
她急著淚漣漣,哭叫,吶喊,無計可施。
不要……不要這樣……劍生……不要再為了我──
她望著他的血湧出,模糊的淚眼只看得見眼前逐漸擴散濕濡的鮮紅。
不要了……不要再讓她重新遭受一回當年的痛苦……看著愛人在面前自刎而無力挽回,是讓她連回想也不敢的煎熬呵……
她明明……要他好好活下去的……
為什麼不聽?為什麼……劍生呵……我自始至終都只要你平安啊……你難道不明白傷害自己,我會更疼嗎?
她虛軟地倒下,顫抖地伸出手,竟連承接他的鮮血都做不到。
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歷史又一再重演?與其如此,倒不如……不如當初從不曾發生過……
數百年來的堅持,究竟換得了什麼?
瞬間,她迷惘了。她只覺得好累好累……
「快阻止他!」醫生緊急的叫嚷喚回了大家驚呆的意識,身後的醫護人員一擁而上,欲奪下他手裡的劍。
向凜巽面色不改,只是緩緩後退,直到背抵著病床,再也無路可退。
「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中年夫婦早已嚇壞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鮮血持續不斷地滴落,眾人無法靠近他,焦慮不已。
他仍是笑,空茫的眼沒有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