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知道真相,隨時可以殺了我,死在你的手下我無怨無悔!」他神情慨然。
他的聲音像是認命般地平靜,聽在蓮香耳裡卻是酸澀苦楚,她是否又同情他了?
「我不會動手殺你,因為你的命已經有人要了,何況你曾救過我。」語氣彷彿在得 意他有此下場,也似乎在慶幸有人替天行道。
「難道你也相信我有殺父的嫌疑?」為何她變得如此陌生?為何她仍不瞭解他?只 因他是她的仇人,她就否定他的一切嗎?
「別人可以不相信我,你不可以。這些日子的相處,還不夠你來瞭解我的為人嗎?
如果恨我早就應該告訴我,何必這樣苦了自己?我的死若能消除你心中的恨,這條 命隨時讓你取!」
說完,他向半掩的門大聲喊叫:「哈魯伊斯,你進來!快進來!」
「你們是怎麼了?」哈魯伊斯聞聲立即倉促的跑進來。
「把刀子拿給她!」
「你們……你們究竟在搞什麼呀!」他給他們兩人弄得一頭霧水,還沒弄清狀況, 他是不可能隨便亮出刀來的。
「哈魯伊斯,我求你把刀拿給她,我是她的仇人,我要把命還給她。」拓都羅多毅 然決然地道。
「什麼?你們何時變成仇人了?」哈魯伊斯搞不清怎麼一回事。
「她是李將軍的遺孤,所以她對我有深仇大恨,反正我是無望之人,何不把這條命 給她,讓我贖罪心安。」
拓都羅多似乎有慷慨赴死的絕然。「這是你報仇的好時機,再不把握下次也許就沒 機會了,因為我的命隨時有人要取。但我的命只屬於你,別人休想拿走!只要能化解你 的恨和痛苦,我心甘情願死在你的刀下。」
「你……」面對他決絕神傷的模樣,蓮香驚駭地往後退了幾步,她突然感覺心好痛 啊!
她無法言語了,此時她還能有恨嗎?嚴格追究這根本不是他的錯,每個人都有權利 捍衛自己的祖國,對於敵人當然不能仁慈。只是偏偏他是她的夫君,她又身負他們李氏 的血債!老天安排他們相遇,是存心折磨她嗎?
五年前她才十二歲,仍是一個天真懵懂的少女,但是一場家破人亡的意外打擊使她 變得早熟,那時就深埋了仇恨的種子,她發誓長大後要報仇,她恨皇帝也恨匈奴人!她 所以自願來匈奴和親,是有她的目的和計劃的。
可是當遇上那場沙暴以及後來的他,她的所有計劃都化為烏有。如果她沒有遇見他 、如果他沒有成為她的夫君,一切都會不同,她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實行她的計劃,為李 氏一族報仇……「哈魯伊斯,這算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把刀給她,之後避開這裡, 我們之間若不了斷,將來兩人都痛苦。」拓都羅多轉向他,語氣有著撼人的堅決。
「不!」蓮香被他嚇壞了,他居然可以對死那麼毫不在乎,他當真是為了消除她的 恨嗎?。
她感到心亂如麻,不知要如何面對這難堪的局面。他的眼眸充滿著無奈和悲傷,像 是遺世獨立的孤鷹。她終於明白了,不只他帶給她痛苦,此刻她也一樣將痛苦帶給了他 。
他一心求死,只想化解兩人之間的痛苦!
她怎麼下得了手?照理來說他不是濫殺無辜的惡人,比起那漢皇帝,他的忠於祖國 反而更讓人敬佩!而且他還是她的救命恩人……只因李氏一族是因他的計謀而亡啊!這 其中的恩怨情仇,她該如何劃分?
不知何時她的手已握著寶刀,顯然哈魯伊斯拗不過拓都羅多的執著。
「既然他覺得活著痛苦,那麼你就成全他吧!」哈魯伊斯不相信她下得了手,於是 假裝慫恿著。
蓮香握著刀的手顫抖著,她已淚眼朦朧的望著拓都羅多。
「動手吧。我明白這些日子你很痛苦,讓你一個人獨自承受,我很不應該,現在我 終於知道了,我願意讓你發洩心中的苦,我沒有資格怪你,我是你的仇人,這是宿命怪 不得誰。」
若不是他行動不便,他會自動往她握著的刀刺,好成全她報仇的願望。被鐵環扣住 的雙手,只能稍微傾身向前,頹喪而認命的神情隱藏著深深的悲哀。
或許他的死是一種最好的解脫……他為了匈奴的江山,害了李氏一族,未料妻子是 為了李氏血債來討索他的人!他對匈奴的赤膽忠心,如今卻一再的被誣陷蒙冤,連他唯 一的眷戀也背他而去,面對這樣不堪的情境,他已萬念俱灰……他已不求什麼了,只求 死在她的手中,如此他已無憾。
「你就給我狠狠的一刀吧!不要再讓我痛苦。」像是死刑犯臨終前的懇求,他的聲 音聽來倍感微弱,但是聽在蓮香的耳裡卻是震撼得無以倫比。
「不……不……」她嘶喊著,眼淚已崩潰決堤。
原本堅強如鋼鐵、曾經被親情唾棄,還能傲然挺立不被打垮的男子,今日卻是如此 消極懦弱,只因他黑暗的心好不容易得到光明,是她又狠狠地把他推入黑暗的深淵!
他曾誓言表白她是他的永遠之花,為了換得她的心甘情願,寧願以性命做賭注,而 今她卻全然否決他的一切,只因他是她的仇敵,她只想快刀斬亂麻,結束他們之間不可 能存在的愛……他決絕的眼神是那麼落寞和悲傷,只因殘酷的現實將毀滅了他的愛,他 只求一死來贖這情愛之罪!他的命全然慷慨奉送,她還能求什麼?只怕要了他的命之後 ,她再也無法彌補自己破碎的心。
她和他之間注定糾纏一生,若不放開仇恨,永遠只能背著痛苦的包袱悔恨一生啊!
蓮香顫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在他臉上輕撫,美麗的臉龐只是眉頭深鎖,瑩亮的眼眸 佈滿紅絲,更加映襯她紛擾的心緒……直到這一刻她和明白,他在她心中有多重要,她 對他的愛比恨還深啊!她捨不得讓他死,何況他的冤屈尚未洗刷,她要他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