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破曉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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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頁

 

  「他第五節頸髓受傷,本來四肢癱瘓,後來慢慢做復健恢復,才恢復一點手部的功能。」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媽媽過世不久,我哥送我嫂回台北娘家,他晚上出來,被砂石車撞上,整個人彈起來摔到馬路,昏迷了一個月,還好終於醒過來。」

  「你媽媽過世了?」沈佩瑜大驚,紅了眼眶。「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你能不能把時間說清楚?」

  康仲恩長長吐了一口氣,在情緒緊繃的沈佩瑜聽來,簡直是歎氣。

  「那年,我爸爸三度灼傷,熬不過去,在醫院死了;我媽媽受到刺激,身體更虛弱,一個月後,也跟著去了……所有的事情,哥哥一肩扛下,辦後事、找房子,然後又是賠償道歉、清理財產、關掉工廠……本來以為最難過的時候都過去了,他也叫我回學校,誰知道就出了這場車禍。」

  「所以你沒回學校?」沈佩瑜心臟劇跳,真相一點一點地挖出來了。

  「照顧哥哥是我的責任。」

  「你嫂嫂呢?」

  「家裡出了這麼多事情,她受不了壓力,丟下我哥和曉虹不管。過了幾個月,她娘家出面,要求法院判決離婚,以我哥那種情況,法院當然准了。」

  「她連曉虹也不管?」

  「曉虹剛出生時,身體很不好,很難帶,後來是托我阿姨帶了一年。」

  「你……發生了那麼多事情,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暑假去了美國遊學……」

  「我沒去!我天天在家裡等你的電話!」

  沈佩瑜眼淚奪眶而出!對於她離開醫院之後的一切,她竟是一無所知?!而康仲恩也不願主動告訴她?!

  他把她當成什麼了?當年的她,是那麼單純地愛他,願為他做一切事情;而他卻是不讓她關心、不讓她幫忙,把她當成蛇蠍毒刺,狠狠地趕開她……

  是他教她懂得愛情的,年輕的他們跑去教堂看婚禮,聽牧師問一對新人:

  「無論有多困苦、多艱難,你們願意互相扶持,相伴一生嗎?」

  「我願意。」

  他們緊握彼此的手,深深地望著對方的眼眸,也低聲複述一遍「我願意」。

  我願意——可是他不願意啊!

  淚水潸潸滑下臉頰,又濕又冷,滴在她揪得絞痛的心上。

  康仲恩靜默無聲,過去的時光早已流逝,現在的時光,也在慢慢流走。

  「對不起。」他終於說了三個字,遞出一塊手帕。

  對不起什麼呢?他為哪樁事跟她說對不起?他欠她的對不起,太多了!

  沈佩瑜咬住唇瓣,搶了手帕,用力抹去淚水。過去就是過去了,現在她和他形同陌路,再多的對不起能挽回逝去的青春嗎?

  現在的她,頭腦清楚多了,也理性多了,她深吸一口空氣,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康大哥一直在台北看醫生嗎?」

  「那時候我哥剛醒過來,情況不太樂觀,我也不敢轉回台中,反正那邊也沒房子了,我們就搬來台北,每天送我哥去做復健。」

  「你在那時進了天星銀行?誰照顧康大哥?曉虹呢?」

  「嗯,我請了一位印尼看護工,曉虹到了三歲,讓她上小小班。」

  天星銀行的小弟能有多少薪水?就算是升為正式行員,外傭加幼稚園加租金加生活費加醫藥費,難怪他要做直銷賺外快了。

  「你沒當兵?」

  「家裡有重大變故,我符合免役的規定。」

  「後來怎麼搬到清境?」

  「醫生說,哥哥最好的情況就是這樣了,接下來只能靠自己努力復健,我幫哥哥找健康食品,認識了德富——他就是緣山居的老闆。那時候哥哥的情緒還不是很穩定,德富知道我們的情況,建議我哥到山上靜養,他也可以提供我工作,就這樣,我們搬到清境,每隔三個月再固定回診。」

  她像是審訊的法官,他也一一詳加交代。接下來,法官是否該判決了?

  她該怎麼判?八年多前,他判給她一個凌遲處死,剜出她的心,割裂她的腸,讓她活在痛苦的地獄裡,如今她要如何把這份痛苦還給他?

  她記起昨夜的月光,愛恨一場空,既然已追不回過去,她也沒必要再讓自己活在過去的陰影下。

  矮籬上爬滿粉紅色的草櫻,蔓生的花朵飄逸垂擺,築成一片花牆。

  她無意識地撥弄攀爬的草櫻,手掌觸摸到一塊木牌,順手撥開花叢,想讓這塊門牌號碼露出來。

  「不要……」康仲恩急著把草櫻撥回去。

  歷經風吹日曬的木牌上,深刻兩個字——「瑜園」。

  她的名字在這裡!沈佩瑜震驚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難解的眼眸。

  她感覺被冒犯了,丟下手帕,回頭就跑。

  「唔……」睡著了的大黃狗也爬起來,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

  康仲恩跟了兩步,頹然止住腳步,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

  走回花園,他撿起手帕,將她的淚水緊緊握在掌心,仰頭望天,捫心自問,他帶給她的傷心,延續多久呢?

  回想起銀行重逢的片刻,她的眼神告訴他,她還記得他——當然,也記得他的狠心絕情。

  他是該狠心離去,因為她是嬌弱的非洲堇,適合待在安全舒適的花房裡。

  可多年來,他為何放不下心?昨夜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被她的淚撩動了,做了一堆他也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既是想安她的心,也想安自己的心。

  如果一杯熱牛奶就可以安心,那她不應該再有眼淚,他也不會持續心疼。

  天空飄來一片烏雲,為花朵染上陰暗的顏色。

  心,灰濛濛的,渾沌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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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佩瑜跑回緣山居的房間,鎖起門,衝進浴室洗臉。

  掬起水龍頭下的水,一把又一把地往臉上潑,管它是淚水還是清水,她就是要讓自己完全清醒。

  抬頭瞧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紅的、眼眶黑黑的、唇色慘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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