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破曉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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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頁

 

  她盯住電話,看著它響,響過六聲,她終於接了起來。

  「阿姨,我是曉虹,你記得我嗎?」那邊傳來活潑有力的聲音。

  「曉虹!」她舒了一口氣。「阿姨記得你呀,你好不好?這兩天寒流來了,山上冷嗎?」

  「好冷喔,叔叔把我穿成小胖子,把爸爸穿成大胖子,我們還出去散步呢。」

  「山上沒下雨嗎?台北天氣陰陰的,出門都要拿傘。」

  「我們這裡沒有下雨,太陽很舒服,我陪爸爸曬太陽,爸爸說他再不曬太陽,就會發霉變梅乾菜了。我問什麼是梅乾菜,爸爸就叫叔叔買來做梅乾菜焢肉,阿姨吃過嗎?」

  「吃過,拌飯很好吃的。」看樣子這家人過得挺愜意的,沈佩瑜忍不住探究:「家裡都是叔叔煮飯嗎?」

  「是呀!爸爸很挑嘴,叔叔有空幫我們煮飯,沒空就從緣山居帶便當回來。」

  「叔叔在緣山居做什麼工作?」

  「叔叔說他在打雜——爸爸,叔叔到底在做什麼呀?喔——阿姨,爸爸要跟你說話。爸爸,換你說。」

  接著康伯恩爽朗的聲音傳來:「嗨,佩瑜,你別聽曉虹胡說,我一點也不挑嘴,我只是口味比較特別而已。」

  沈佩瑜聽到康曉虹不服氣地大喊一聲「爸爸」,不覺輕綻微笑。

  「康大哥,你要注意身體健康,可別吃太鹹太油的東西。」

  「你放心,我被仲恩管得死死的。對了,你問仲恩在緣山居做什麼?我得想一想,換電線、修水管、拉電話、種花、油漆、管帳、企畫、業務、當裝潢工頭、做網站、老闆不在時幫忙看家……嗯,好像挺萬能的。」

  「網站上面的文字也是他寫的?」

  「不好意思,全部是我寫的。」康伯恩停了一下,像是要製造戲劇性高潮,慢慢地說:「仲恩只寫首頁那段浪漫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句子。」

  沈佩瑜憋住了氣息,無法思考康仲恩寫這段句子的心情。

  康伯恩又笑說:「好多女學生被那句話感動得要命,來緣山居就要找那個種薰衣草的男人,我們櫃檯阿桑就介紹柯老闆出來,講他和他老婆的愛情故事。」

  「喔,是你們老闆?」不知為何,沈佩瑜有些失望。

  「是啊,女孩子一看是個五十歲的阿伯,雖然愛情故事很感人,但還是很失望,幸好有仲恩可以充場面。」

  「喔。」

  「仲恩生態導覽做得不錯,常常帶人在清境、合歡山這一帶走走,上星期合歡山下雪,好多人上山,他幾乎忙翻了。」

  「喔。」

  「你下次來,我叫他帶你去合歡山看高山杜鵑……」

  「康大哥,對不起,我今天上班很累,想早點睡覺。」

  「哎呀,打擾你了,再給我一分鐘,我最重要的話還沒說,下個月我要上台北看醫生,正好曉虹放寒假,我們要順便去動物園看無尾熊,想找你出來。」

  康曉虹插了進來,興高采烈地說:「阿姨,你跟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他們——一定包括康仲恩,沈佩瑜直覺反應就是不,卻又無法直接拒絕充滿期待的曉虹。

  「曉虹,阿姨要上班,沒有寒假,可能……」

  「佩瑜,你別擔心。」康伯恩說:「我星期五看醫生,星期六再去玩。」

  「康大哥,我時間不一定。」

  「沒關係,我和曉虹先敲定時間,你臨時有事再說,大家好不容易有緣份在一起——啊!真準,仲恩回來了——仲恩,還杵在哪兒?!邀佩瑜一起到動物園玩啊!曉虹,拿電話給叔叔,關掉擴音器,偷聽別人講電話是不道德的。」

  電話那邊有父女的嘻嘻笑聲,再一陣雜音,然後,歸於寂靜。

  沈佩瑜握緊電話,感覺那端的人也屏住呼吸。

  「我會跟哥哥和曉虹說,你上班很忙。」康仲恩說。

  他憑什麼直接為她做決定?!沈佩瑜驀然湧上一股怒氣:「我沒說我不陪曉虹去動物園。」

  康仲恩半晌沒說話,好一會兒才說:「那麼……到時候我再跟你聯絡。」

  「等等,康大哥來台北看醫生,住哪裡?」

  「我通常開夜車上去,隔天看早上門診,下午再開回來。」

  「這次不是要帶曉虹上來玩嗎?」

  「我會找間旅館……」

  「住外面花錢,來住我家吧。」

  沉默。

  沈佩瑜也好像掉進了思考的黑洞裡。她自訝的冷靜和理性哪兒去了?

  她站起身,打開緊閉的落地窗,讓冰冷的夜風吹醒她有些混亂的心情。

  陽台內側的薰衣草迎風搖擺,抽長十幾公分的細莖朝她輕輕地點頭。

  她再度告訴自己,她是為了曉虹、為了康大哥,跟康仲恩無關。

  「這是我自己的房子,你們來的時候,我給你鑰匙,我會回家住。」

  「不方便打擾你。」

  「這裡有廚房,你也好幫康大哥料理三餐。」

  「可是……」

  「就這麼說定了,再聯絡。」

  「謝謝。」

  她走到陽台,以手指輕觸薰衣草葉片,微涼,柔軟,像她已經平靜的心。

  仰頭望向夜空,意外地看到一顆閃亮的星星,她不覺輕輕讚歎一聲。

  「很亮吧?」他的聲音也意外地響在耳畔。

  「你怎麼還不收線?」什麼東西很亮?她發現自己還抓著電話筒。

  「我等你先掛斷。」

  「好。」她拿下電話,按掉通話鍵。

  耳朵被電話壓得發麻,熱熱的、痛痛的,像他從前輕咬她的耳朵,朝她耳裡吹口氣,讓她酥癢難當,格格笑個不停。

  她揉揉耳朵,將薰衣草搬進屋內,放到書桌上,打開檯燈,給與它更多生長的陽光。

  同一時刻,直線距離一百二十公里外,一千八百公尺的高山上,康仲恩握著斷線的電話,站在屋前,仰頭凝視滿天星斗。

  他聽到了她看見星星的讚歎聲,天涯一線牽,他彷彿見到當年純真的女孩,手拿星座盤,驚喜地和他一起尋覓天上的獵戶星座。

  他今晚被老哥擺了一道。星星閃耀光輝,能指引他的方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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