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你爸爸根本不理你,什麼時候又有愛心了?」
「我……」她只是想找個說詞,她不願見他們全家陷入絕境啊!
她忽然想到前幾天,爸爸的秘書給她的一張支票,這是秘書特別提醒忙碌的總裁爸爸,要他記得送女兒一份二十歲的生日禮物。
她慌張地翻尋背包,戰戰兢兢地從筆記本拿出一張折疊妥當的支票。
金額壹百萬元整。相對於他家工廠爆炸的鉅額損失,雖然只是一個小數目,但多多少少可以解決燃眉之急吧?
「仲恩,你拿去用。」
「這是什麼?」他看了一眼。
「我爸爸給我的生日禮物,你先拿去用,我再回去找我爸爸想辦法。」
「沈佩瑜!」他忽地站起身,眸光是前所未有的忿怒:「你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我不用你家的錢!你以為你家有錢,就可以大聲講話,像施捨乞丐似的灑錢嗎?財大氣粗就了不起嗎?我家自己有工廠,從來就不想跟你爸爸的公司扯上關係,早知道你是朝陽集團的千金小姐,我說什麼也不會追你了!」
「仲恩……」她震駭地定住在座位上,驚愕莫名的眼淚一顆顆掉下。
仲恩罵她?吼她?狂風暴雨襲來,她根本無力招架。
「你看你,你買了什麼東西?」他用力扯開塑膠袋:「嬰兒奶粉?早產兒能喝奶粉嗎?肉鬆罐頭?我爸爸插了呼吸管,連流質食物都灌不進去,你叫他吃這個?毛巾牙刷?你買了這些,不懂得買香皂牙膏嗎?還有,這是什麼?八卦雜誌?我還有心情看這種東西嚼?我媽媽有心臟病,她哭了暈、醒了又哭。心臟停了兩次,現在我阿姨在病房照顧她;哥哥在外面跟人家賠罪談賠償,你這個千金小姐什麼都不懂,就只會來煩我嗎?」
他每說一樣,就扔一樣東西到椅子上,發出各種尖銳的聲響,令等候室其他的病患家屬為之側目。
她呆呆地看著他粗魯的動作,淚如泉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不是她愛的康仲恩,也不是包容疼惜她的康仲恩;與她相擁而眠的康仲恩哪裡去了?或者……他忍耐她的單純無知很久了?
他最後扔出一小團東西:「你就只會吃奶酥麵包?吃得飽嗎?」
「我……我……買錯了,你需要什麼,我……我再去買。」
「我什麼都不需要!我需要的是,請你回家!」
「我……我……可以幫忙照顧你媽媽……」
「你行嗎?還不回去?」
「我……那那……我們……我們說暑假要去美國遊學,要辦證件……」
「沈佩瑜,你——」
她看到他攢得死緊的拳頭,好怕他會一拳揮來,嚇得抬起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淚水迷濛裡,她看到一雙疲憊至極的眼眸。
「我請你回台北,好不好?我真的沒有心力照顧你。」
「好……我回去。」她咬緊唇瓣。她會聽他的話,她一向唯他是從,只要他不再生氣;只要她不讓他心煩,她會聽話的。她怯怯地遞出支票:「仲恩,這個你先拿去……」
「我不要!」他大手一揮,打掉支票。
支票飛了出去,強勁的力道讓這張薄紙打了個圈,再筆直地掉落地面。
她的心也飄落在地,碎了。
撿起支票,她沒有勇氣再看他,抓起背包就跑,醫院到處都是人,連廁所也有人在排隊,她該到哪裡躲避生命中最殘酷的暴風雨呢?
來到無人的樓梯間,她坐到轉角處,就像童年裡每個孤獨的夜晚,自然而然蜷縮起身子,埋首任淚水奔流。
「佩瑜,對不起。」有個聲音響起。
她以為是仲恩,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卻是跟他聲音很像的哥哥,康伯恩。
「康大哥……我……我只是想幫忙……」
「我知道,剛剛我才回來,有人跟我說仲恩在發脾氣。我知道他累了,佩瑜,你不要生氣,過幾天沒事了,我會叫他跟你道歉。」
「我不會跟他生氣,我會回台北……康大哥,我,這個支票……」支票還捏在她手裡,她好怕康大哥也會打掉它。
康伯恩接了過去,翻看了一下,語氣柔和地說:「這樣吧,當做是先借我們,如果沒用到的話,我再還你,好嗎?」
「好!」她收止淚水。
「還好這張沒有禁背,來,你在後面背書。」
「背書?要背什麼書?我們大二沒國文課,我沒有背書。」
「噯!佩瑜!」康伯恩笑容溫煦,像是跟小妹妹講話似的說:「背書就是簽名,你看,這支票的受款人是你,你必需簽個名,這才能轉讓出去。」
「好,我來簽名。」
簽好名,康伯恩收起支票,微笑說:「我送你下樓,你回台北好好休息,我再叫仲恩跟你聯絡,不用為我們擔心,黑暗總會過去的。」
「嗯。」她抹抹淚,用力點頭,感覺不再那麼難受了,也努力扯出笑容。「康大哥,你女兒還好嗎?」
「我早上去看過了,很穩定,謝謝你的關心,等這兩天忙完了,就要報戶口。對了,你念文學院的,幫康大哥想一個好聽的名字吧?」
沈佩瑜想了一下。「黑暗會過去……太陽會出來……破曉時刻……生命像彩虹一樣美麗,康大哥,『曉』『虹』兩個字好不好?」
「很好啊!燕玲也一定同意這個名字。」康伯恩顯得很高興。
兩人邊說邊走下樓梯,來到一樓大堂,沈佩瑜竟然看到一身珠光寶氣的繼母站在那兒,拉著志工服務人員大嚷。
「媽!你怎麼在這兒?」她跑了過去。
「哎喲,佩瑜啊!總算找到你了,老李差點找到醫院的太平間去了。你跑哪裡去了?還好你昨天打電話回來是你四姊接的,要是讓你爸爸知道你不顧臉面,跑到台中找男生,他一定氣炸了,又要怪我不懂管教女兒了!」
「仲恩他家出事……」
「我知道,就是每天用機車載你回來的那個男生嘛,我管是誰家出事,你昨天沒去考試,你同學打電話來問,我還打電話請教授給你補考。佩瑜,媽媽是用心良苦啊,你要知道媽媽栽培你的苦心,你好好把大學念畢業,我幫你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你嫁得好,爸爸媽媽顏面也有光。走走!別發呆了,媽媽帶你回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