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十餘分鐘,公路左邊果然有一座兼設統一超商的加油站,凱威把車開了進去,在一旁小停車場,一輛無人的計程車停在那裡。
這剛才一連串的過程,蘊嫻雖然身歷其境,還感覺像在作夢一樣,待她斂了斂神色,才喃喃問道:「我們要換車?那你這輛賓士怎麼辦?」
「放心,自然會有人來把它弄走。」
凱威一把車停在計程車旁邊,馬上跳下來搬後車廂裡蘊嫻的行李,蘊嫻也跟著下車,才正想伸個懶腰鬆弛一下剛才繃緊神經的筋骨,不料凱威朝她低吼一句:「快上車!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
蘊嫻只有照做的份兒,兩人同時坐入計程車的前座,這下子兩人間的距離突然縮得更近,蘊嫻不禁心有旁騖地沉思起來。
「綁上安全帶!」凱威又下命令似地急說。
「我們還要被人追殺嗎?」
「不是啦!香港政府規定:行車一定要綁上安全帶,要不然會被攔下來問話,那我不是更麻煩?不過嘛,後面的人會不會追上來,我也不敢說得太早。」
凱威平穩地把計程車開上公路,蘊嫻沉默了一會兒,繼而又好奇地問道:「葛凱威,你們『上海幫』組織這麼龐大,怎麼會派你堂哥的女朋友親自出馬來救你呢?」
凱威似乎心事重重地愣了片刻,最後才聲音凝重輕緩地說道:「這其中牽涉的事情太複雜了,一時也——」
「喂,我是專程賣命來採訪,你還是趁我還沒被人家作掉之前,趕快告訴我吧!越複雜越過癮,這樣我才有題材寫報導嘛!」
凱威又岑寂了一會兒,這才娓娓道出:「不瞞你說,現在我們幫派分成了兩個派系,另外一支跟我爸爸作對的,就是我叔叔葛天聲,還有他的兒子凱利。」
「這就奇怪了!那剛才那個叫小葉的女孩,不正是你堂哥的女朋友嗎?怎麼會——」
凱威突然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為了掩飾這一點,他故意表現得很不耐煩地說:「因為小葉在暗戀我嘛!」
「啊——這倒是挺複雜的!」
不知怎地,蘊嫻的話中充滿了醋酸味,凱威則心急不已地替自己辯白道:「你別誤會,我跟小葉並沒有——呃,我們只是朋友。她跟著凱利已經三年了,雖然我知道她對我比較——」
「鍾意?」
蘊嫻用廣東話說了一句,這似乎讓凱威更加顯得尷尬萬分,他氣急敗壞地嚷道:「知道就好,別講那麼白行不行?」
「好好,你繼續講下去。」
凱威聳了下肩,吁了一口氣,像個害羞的小男孩般,恨不得趕快把這件事簡單交代完。
「反正就是這樣,但是我和小葉也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再說,凱利是個心狠手辣的人,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蘊嫻似乎還想打破沙鍋問到底,她半帶試探地說:「大概也是這樣,所以小葉才移情別戀嘍?」
「她沒有移情別戀,只是……只是她也很不認同葛天聲父子的做法,但她又脫離不了他們的掌握,所以只能暗中幫忙我們這一邊。」
凱威有些莫可奈何地說著,蘊嫻則若有所思地停頓一會兒,然後很有自信地說:「如果小葉知道你到機場來接我,而且還能事先安排好怎麼幫你脫離險境,那表示這件追殺的事,一定跟葛天聲父子有關,她一定是從他們那裡知道的!」
凱威佩服不已地點點頭。
「你說的有理,我當然也猜到這一點,不過我並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自從我爸爸中風住院之後,在香港的其他黑幫組織也鍥而不捨地想乘機爭取地盤,想殺我的人太多了,倒是你——」
「我怎麼樣?」
「你現在是我叔叔那派系的標靶。」
蘊嫻強迫自己保持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態度,她現在已經沒有多少選擇餘地去擔心這一點,倒是有件事讓她好奇不已。
她囁嚅地問道:「葛——葛凱威,為什麼你對我的態度跟在台北時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你為什麼決定來幫我?是什麼讓你作這種改變?」
她問得太像一名記者在採訪,凱威似笑非笑地回問她一句:「你會不會覺得你的問題很多?」
「我有什麼問題?」
「我是說:你問了很多問題啦!」
「噢,請你國語說標準一點嘛!喂,你還沒回答我?」
被她這一激,他忍不住大著膽子脫口而出:「你別一下子太像職業化的記者,又一下子喂啊喂地叫我好不好?我們難道不能——呃,我是說:『至少』——像兩個朋友嗎?」
他這番話來得太突然,蘊嫻先是怔仲了一下,然後又強作鎮定說:「要怎麼樣才像兩個朋友?」
「嗯——我們就互相直呼其名吧!怎麼樣?」凱威故意說得若無其事。
蘊嫻也佯裝若無其事地說:「這點要求不過分,我可以接受。現在你可以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了吧?」
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返回香港來幫她呢?他不是避她唯恐不及嗎?他為什麼要冒著自己幫派內大動干戈的險,而去擔心她的安危呢?
只因為他想再見到她?只因為原本認為自己要當一輩子冷酷黑幫傳人,而和情愛絕緣的他,突然對她動了思凡之心?他這是在癡心妄想嗎?
不管是不是他在癡心妄想、作白日夢,他發現自己半刻都無法忘卻她的嬌顏儷影,他全心渴望再次見到她,但是他卻無法這般坦白地告訴她……
凱威清了清喉嚨。「因為我想藉由你的報導,讓『上海幫』從此自動解散。」
「什麼?」
蘊嫻太感到意外了,她猛然連眨著眼睛直瞅住他。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你現在不怕背叛你養父葛天鐸了嗎?」
凱威刻意不掉過頭去看坐在旁座的蘊嫻,兩眼直直地盯著前面的公路,語重心長地輕聲喃說:「五十年前,我養父在上海組織『上海兄弟自助會』,原先是為了對抗地方上的強勢惡霸,最講究的是道義和公理。現在『上海幫』變成自己人反目成仇、分崩離析,他絕對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