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浩恆記得師父曾告訴過他,師母叫游筱笛,小名纖纖,和資料上的名字完全符合。這麼說,師母還活著?而她,就是師父的獨生女兒?
商浩恆佇立在書桌旁,望著紅了雙眼的師父,李諾翔寬肩微微顫抖,淚珠滾滾滑落堅毅的臉頰,喜極而泣的眼淚訴說一切心情。
當年一場以為奪走了深愛妻子及剛出生女兒的災難,使得師父墜入痛苦悔恨的日子中,溫和愛笑的個性一夜之間轉變成深沉冷酷的性格。大醉兩個月後,他成了標準的工作狂和遊戲人間的浪子,將所有人封閉在真心之外。商浩恆未曾見過遭劇變前的師父,只從傲天盟老部屬的口中略知一二,出事前和出事後的師父形同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資赫中時有「仲夏精靈」的地址,商浩恆開口徵詢師父的意見。「要不要通知師母?」
「不!」李諾翔忽地由椅上起身,高聲地喊道。原本失神的俊臉,瞬間染成蒼白,身體仍然有些顫動,眼中儘是疼惜及擔憂。
「師父?您還好吧?」商浩恆問道。
「沒、沒事。暫時不要,纖纖那兒我會處理。」
李諾翔微微低首,瞧一眼位於木桌右前方的石英鐘,時針和分針恰好成一直線。那女孩,他的女兒,進了手述室已有三個小時了。
閉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氣,他極力壓制著自心湧現的慌亂及恐懼。二十多年了,他已經好久、好久沒嘗到這種滋味,他恨死了這種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待的狀況。
「磬還沒出來嗎?進去那麼久了。」李諾不耐地問。
「我已經要求他一有結果立刻告訴我們。師父,不會有事的。」商浩恆安撫師父激動的情緒。雖然話是這麼說,商浩恆可沒表面看來這般鎮定,心中對翡崎的傷勢依然不安地牽掛著。
書房的氣氛隨兩人話語中斷又回到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深沉的呼吸聲迴繞在碩大的空間之中。
彷彿要打破完全靜止的世界,木門咿地打開,一位俊俏爽朗的男子站立在門邊,微笑地看著兩位故作穩定,但死盯著他的先生。獵豹般的銳利眼神傳達著一個訊息:如果不立刻將情況告訴他們,那就等著被大卸八塊。
擔任盟的主治大夫已有十年,石磬從未見過兩位當家如此失控過,普通人可能早被那雙能在片刻閒置敵人於死地的眼神給嚇壞了。
不過,石磐不是普通人,反倒對這種情形相當好奇。
「師父,浩恆,關於那位小姐的傷勢……」
「到底怎麼樣?」兩隻憤怒的獅子同聲狂吼著。
「我把彈頭取出來了,好好休養個把月,我石神醫擔保她強壯得可以參加台北馬拉松大賽。」他輕鬆地說。
「不准!」李諾翔和商浩恆不假思索同聲否決了這項提議,然後才發覺石磐的保證。
沒事了!她脫離險境了。
李諾翔和商浩恆同時呼口氣,心中「砰」的一聲,大石終於落了地。
「你這傢伙,存心嚇死我和師父,等這件事過後,我絕對會找你算帳。」商浩恆冷冷地威脅著。
石磐擺出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浩恆,好歹我也是那位女孩的救命恩人,你不好好感謝我,還想對我動粗,虧我視你為換帖兄弟,我看緊要關頭,你鐵定見色忘友。」
石磬一番話引來商浩恆白眼相瞪,正待繼續訓他,李諾翔先開了口。
「磐,可以去看她嗎?」
「可以。不過她才剛動完手術,我讓她睡了,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可能會睡上個……」他望一下左腕上的手錶,心中默數。「六個小時左右。我會留在這兒,等她清醒過來,再做些處理。」
「磬,謝謝。」話畢,他看向商浩恆說道;「我女兒咬給你們照顧,我去一趟台中,盡快回來。」
浩恆尚未回應,倒是石磬搶了話說:「沒問題,師父,有我在,安啦!浩恆哪懂瓶瓶罐罐、竺筒點滴的東西,所以你女兒交給我就萬無一……女兒!?」他看看商浩恆,又望望李諾翔,臉上儘是極端迷惑的神情。「女兒?」
師父哪來這麼大的女兒?不是不足歲就掛了嗎?
李諾翔點了點頭,快步離開書房,留下快想破頭卻未獲解答的大夫和老神在在的少主。
商浩恆拍拍石神醫的肩。「走吧!我們先去看她,然後,我再告訴你有關師父新上任的『女兒』的事。」
商浩恆執意留在病房中。
她仍然昏睡著。石磬雖再三保證,依然無法動搖商浩恆的心念,非要守在她身邊直到她醒來。既然說不過他,石磬也就任他留守,自個兒心安理得找周公去了。
大廳的鍾敲了一聲響,暗沉的音韻傳遍屋內,將原本坐在座椅陷入沉思的商浩恆喚回現實中。
守了六個多小時,著實累了。
他踱向落地窗前,順手拉開半邊簾子,整個人瞬間浸潤在銀白月光下。原本黑暗的房間,被輕瀉而人的星辰月光點綴得宛如夢境。
立在窗旁,商浩恆心中想著身在台中的師父、突如其來的師母、今午的暗殺事件、為師父挨了一槍的小姐——這個使他一見便迷惑的李翡崎……千頭萬緒,聰明如他在這般情況下,也無法理個清晰,只能讓百種感受,將他淹沒在情緒的大海之中。
「嗯……」
房間的一頭傳來極具累微的呻吟聲自然沒有逃過商浩恆的利耳。身影一閃,他已來到床邊注視著平躺身軀,臉蛋斜貼著枕頭的人兒。
翡崎眨眨重似鉛錘的眼瞼,眸前由一片迷霧逐漸轉為清晰,她吃力地擺動酸疼的頸部,不經意進入眼廉的是一雙清亮的眸子和略微模糊的英俊臉龐。
「爸爸……」
游絲般的聲息,令商浩恆心悸。
「不,不是師父,是我。」他柔聲回道。
「我……你不是他,是誰?我……胸口好痛,背也好痛,爸……爸呢?他……在哪裡?我……要找……他。」她掙扎著想起身下床,但被一雙溫暖的大手制止,將她輕輕放回柔軟如絲綢的棉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