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海神愛不愛她,但是站在這裡,看著珍珠海,她知道自己愛這個地方。本 以為自己會永遠待在這裡,像母親一樣繼承族長的地位管理珍珠海、成婚、撫養孩子、 死去以後歸葬海中……可是現在她別無選擇。
和大陸上的軍事強國相比,珍珠海就像一顆脆弱的珍珠,會被輕易地踩碎。所擁有 的只是平凡的漁民、採集珍珠、珊瑚加工製造成首飾的工匠、編織布料、耕種作物的婦 女,還有侍奉海神的巫女而已。珍珠海沒有戰士,也不喜歡戰爭。和他國的商業往來全 靠族長和族中有經驗的長老,只因為海民是住在一個滿佈著暗礁和海流的地方、也因為 他們總是小心翼翼不給他國有進攻的借口,所以覬覦珍珠海財富的國家不敢輕易來犯而 已。
但是看到那封求婚的牒文,瀲灩知道這一切已經不足以保護她所愛的海。
「副島主!」
副島主……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這麼稱她,不再稱她小姐、而是稱她副島主。 瀲灩欣然接受這個稱謂,因著當之無愧。面對這份牒文,她更加確定這件事情,雖然知 道母親和長老們都不會答應這聯姻的要求,也知道海民們將傾全力一搏以爭取她的自由 ……「我接受。」
「副島主!」
「瀲灩!」
「姊姊!」
一時身邊有好多好多聲音,這些聲音都在告訴瀲灩,他們愛她。所以她絕不允許任 何人傷害他們。「別說了,我接受這個安排。」
求婚的使者滿意地回去了,過些日子派人傳話,說她的夫婿將親自前來迎娶。
啊……其實她真的很害怕。
每當看到那份牒文,都有將之燒燬的衝勁,想要不顧一切地逃走,遠離這可怕的婚 姻。但是做不到……比起她將可能要面對的一切,珍珠海的安全更加重要。
靠著商業與他國往來,情報的掌握是第一要件。因此瀲灩非常清楚她的未婚夫在國 際間有著什麼樣的傳言……戰鬼、殺人者、染血的黑獅子、冷酷無情的劊子手……她是 他的第六任妻子,前五位新娘都在新婚第一天慘死,傳聞中是被他逼死的……他自己也 沒有否認。
他的國家擁有強大的兵力,他自己就是戰功最為輝煌的常勝將軍。每次出征必定毀 掉整個國家,除了必要的俘虜不留半個活口。珍珠海的一切在他們眼中只不過是倉庫裡 的一粒米,可以輕易地毀滅而毫不惋惜。所需要的,只是一個攻打的理由而已。
在那麼多國家的公主被迫聯姻、死亡之後,終於輪到瀲灩,想來似乎也不是那麼不 可思議的事情。使者甚至連一幀畫像都不帶來,大概也是篤定了她不敢拒婚。
「姊姊!你不要去!」波兒曾經哀求地對她說:「姊姊對這裡太重要了,如果沒有 你,我們要怎麼生活下去?我……我代替你嫁!」
不,波兒,不……你才多大?十五歲?你還是個孩子。海神不只愛我,祂也愛我們 一族,愛這個地域。失去了我,太陽還是會從東方出來、秋天時魚群依然會來這裡產卵 、珍珠和珊瑚還是會在這清澈不受污染的海域裡面生長……不會有任何改變。或許以後 會有些風暴、或許將來會發生某些問題,但那也不過就像她出生前那樣,經驗豐富的長 輩會告訴年輕的一代該怎麼解決。珍珠海需要的只是新的繼承人,波兒……「副島主! 我們願意作戰!請好拒絕這可怕的婚事吧!」
純樸的漁民和工匠們,你們要用什麼去向對訓練有素的精兵?還是你們要眼睜睜地 看著那個戰鬼屠殺你們的妻子兒女,焚燬你們的家園,而後將你們帶到遙遠的大陸成為 奴隸,受盡折磨而死?
「瀲灩……這是你的決定。」
只有母親含著淚水,沒有任何勸解。
大概也只有母親能理解她的心情而已吧……現在瀲灩擔憂的,只是珍珠海的下一任 繼承者……親愛的妹妹,請原諒我將這沉重的簪別到你的發上。只因為你是我唯一能托 付的……***
波浪的聲音來來回回,緩慢的韻律裡,風輕輕拂動了殿上的鈴。巫女們唱起咒歌將 姊妹倆圍在中間。波兒緊開眼睛忍住淚水,瀲灩拾起綠枝、隨著歌聲起舞。雪白的祭衣 在翩翩舞姿中冉冉而動,一旋身,綠枝沾點貝殼裡的水,灑向跪坐地上的波兒。
「……御路揚風,巍峨天行…………嗟兮歎兮,皓皓明兮……」
風有點急,在瀲灩移動步伐間挑動她的髮絲;燭光閃現珍珠簪上璀璨的瓏璁盈亮。 瀲灩平靜的面容在微弱的燭火底下隱約浮現了一直隱藏著的憂傷,巫女們低垂著她們的 頸項,讓歌聲隨風傳送到海上。再一次,清涼的水珠篩落波兒年輕的臉龐,順著臉部純 真的線條滑落,宛如淚光。
「……御長風兮攬日月,昭昭兮未央…………令飄風兮先驅,使凍雨兮灑塵鄉…… ……踏浪行兮笑八方,御我民兮顧懷殤……」
綠色的枝葉第三次灑下水滴,瀲灩停步,靜立在妹妹身前,緩緩抬手將發上的珍珠 簪抽走。艷絕的黑色長髮披洩、遮掩了雪白的祭服。光焰在發上跳動,柔軟的絲般光澤 回映著綺麗夜色。巫女們唱完了咒歌,其中兩名走上前來為波兒挽起長髮;瀲灩則默默 地,將簪插進妹妹的發中。
波兒終於微顫著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長髮洩腰的姊姊對她露出溫柔的微笑,「很好 看,波兒。」
「姊姊……我一定……我一定……」波兒下面的話說不出口,只是抓緊了膝上的裙 子低下頭。
瀲灩沒有說話,示意其他的巫女退開;自己則靜靜地走到臨海的窗口,倚著窗台凝 視外面。
這分靜謐讓波兒不自覺地抬起頭。她的姊姊彷彿不是這世上的人那樣,一襲白衣在 昏暗的火光中更加醒目,倏地火光熄滅了……原來蠟燭已經燒到盡頭。波兒一時急得以 為再也看不到瀲灩,連忙站起身來,「姊姊……」